2037年12月24日,星期五,晚九时许。北京,北京大学,未名湖畔。
岁末的燕园,己被一场酝酿了整整三日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彻底接管。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在傍晚时分终于不堪重负,将蓄积己久的、干燥而细密的雪粒,以一种庄严而静谧的姿态,源源不断地洒向这片古老的园林。雪,不再是初冬时那种轻盈的、试探性的飘洒,而是垂首的、坚定的、无休无止的坠落,亿万颗细小的冰晶在路灯与建筑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清冷而璀璨的微光,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疏而不漏的、缓慢降落的银色罗网。风不大,但寒意刺骨,带着北地特有的、能穿透最厚重衣物的凛冽,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穿梭,发出呜呜的低吟,卷起地上新积的、松软的雪粉,在空气中形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乳白色的雪雾。
此刻,晚九点,平日熙攘的未名湖畔,己是一片杳无人迹的、被雪统治的纯净世界。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密集的雪幕中化作一团团朦胧的、边缘模糊的光球,勉强照亮周遭方寸之地。湖面早己失去了夏日的波光潋滟与秋日的深邃倒影,结了一层厚厚的、光滑如镜的冰壳,冰面上均匀地覆盖着一层新雪,与岸边的雪地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使得整个湖盆仿佛一个被无形之手挖出的、巨大的、盛满白色细沙的浅碗。远处,博雅塔那青灰色的、挺拔的塔身,在漫天飞雪与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巍峨而沉默的剪影,塔尖隐没在低垂的雪云之中,如同一位披着银色大氅、在时光长河中静静守望的古老巨人,注视着脚下这片被智慧与风雪共同浸润的土地。
万籁俱寂。只有雪粒持续不断、簌簌落在枯草、冰面、石板路上那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以及偶尔冰层深处传来的、不知是热胀冷缩还是水流涌动引起的、沉闷而遥远的“咯吱”或“咔嚓”声,更衬得这雪夜的天地,空旷、寂寥、纯净到近乎神圣。
就在这漫天的银白与无边的寂静中,未名湖北岸,靠近石舫附近,出现了三个小小的、相互依偎的身影,在雪地上踩出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徐川(泡利)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女儿徐妍希,另一只手与洛清雪十指相扣。他们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眼睛和一小部分脸颊,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一团团白雾。徐妍希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兴奋地左顾右盼,不时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试图接住飘落的雪花,或是故意用力踩在没人踏过的雪地上,听着那“嘎吱嘎吱”的脆响,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徐川和洛清雪走得不快,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冰雪重塑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湖光塔影。繁忙的学术会议、紧迫的理论推导、实验进度的压力、以及无数待处理的事务,在这一刻,都被这片浩瀚的、纯净的雪与夜暂时屏蔽、稀释、沉淀下来。他们需要这样一刻,抛开所有的符号与方程,只是作为一家人,作为两个在探索路上并肩而行的伴侣,和一个他们共同创造、并寄予无限希望的小小生命,在这静谧的天地间,感受彼此的存在,感受时间的流淌,也感受那份对更宏大存在的、无言的好奇。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岸边,前方是平滑如镜的雪覆冰湖,对岸博雅塔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三人停下脚步。徐川松开牵着女儿的手,轻轻揽住洛清雪的肩膀,洛清雪则将身体微微靠向他。徐妍希站在他们身前,仰起小脸,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又望向远方塔影,眼中充满了孩童对雪夜的新奇与某种懵懂的、对广阔天地的感应。
“爸爸,妈妈,雪下的未名湖,好像一个大大的、白色的……嗯……蛋糕?”徐妍希寻找着比喻。
洛清雪轻笑,低头看着她:“是很像。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大蛋糕。”
徐川的目光,则越过了湖面,越过了塔影,投向了更高、更远的、被雪云暂时遮蔽的天空。他知道,云层之上,是无垠的、缀满星辰的宇宙深空。哈勃三号望远镜,此刻正悬浮在日地系统那静谧的拉格朗日点,用它那无比敏锐的“眼睛”,穿透亿万光年的虚无,凝视着那些星辰背后的、宇宙膨胀的历史。而PFC那沉睡在戈壁地下的“能量巨龙”,也正在为明年的苏醒,进行着最后、最精密的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