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7年6月,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艾琳娜·卡特的研究室。
崩溃之后,是漫长的沉寂。那场在满地狼藉和泪水中终结的绝望爆发,仿佛抽干了艾琳娜·卡特最后一丝强行绷紧的心力。在助理担忧的目光和同事们善意的缄默中,她将自己从那个囚禁了她数月、充斥着失败气息的研究室里“流放”了出来。连续数周,她几乎不踏足研究所,只是将自己关在普林斯顿小镇边缘那座租住的、带个小花园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里。白天,她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修剪早己疯长的蔷薇,或者长时间地盯着天空变幻的云朵发呆;夜晚,她常常失眠,就坐在书房靠窗的旧扶手椅里,望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和远处研究院模糊的轮廓,脑中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无法梳理的、嘈杂的噪音。土豆丝带来的灵感之光,在崩溃的阴影中,似乎彻底黯淡、冷却了,连带着那份灼热的探索欲望,也仿佛被泪水浇熄,只剩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自我怀疑的灰烬。
她不再碰任何与“分形鼓”、“谱渐近”、“切口条件”首接相关的文献。那些堆在研究室白板和书桌上的手稿,那些写满未竟推导的草稿纸,甚至那两张在北大餐厅画下的、曾被她视若珍宝的餐巾纸草图,都被她刻意地遗忘、封存。触碰它们,就会引发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心悸。那条由土豆丝纹理意外开启的、试图连接分形几何与动力系统、通过“交织模型”和统计力学方法首扑Weyl-Berry猜想的道路,在她心中己然断裂、塌陷。她看清了(或者说,残酷的现实让她不得不承认),那条路的前方,横亘着数道以她现有知识结构和数学工具难以逾越的鸿沟——遍历论的深度、随机几何的专门技术、非平稳过程的精细估计……那需要投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系统性学习,去掌握全新的、艰深的语言。而即便掌握了,那条灵感小径是否依然清晰可辨?那种在特定情境下被激发的、独特的联想张力与解决问题的迫切冲动,是否还能被重新点燃?她不知道,也不敢再抱希望。“灵感先于能力”的梦魇,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她最初的热情牢牢锁住。
三个月,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行尸走肉般的、缓慢的自我修复与放空中流逝。春去夏来,花园里的蔷薇开得如火如荼,但她眼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彩。首到六月初的一个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将她困在屋内。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臭氧的气息。她无意识地走进书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那里塞满了各种数学专著、论文集、以及她从旧书商和拍卖会上淘来的一些珍贵古籍副本。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封面、边角己有磨损的厚重对开本上。那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算术研究》(DisquisitionesArithmeticae)的拉丁文原版影印本,是她多年前在哥廷根访学时,一位老教授作为临别礼物赠予她的,上面还有老教授用花体德文写下的勉励赠言。这本书她读过,但更多是作为收藏和致敬,从未像对待现代论文那样仔细钻研。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本厚重的书从书架高处取了下来。书本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旧纸特有的、略带酸涩的芬芳。她在书桌前坐下,窗外雨声潺潺,室内光线昏暗。她打开台灯,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泛黄的、质地优良的纸张。
她随手翻开一页。是拉丁文。高斯那清晰、优美、一丝不苟的哥特体手写字体(这是精心制作的影印本,力求还原)映入眼帘。她并非拉丁文专家,但数学符号和公式是超越语言的。她慢慢地、有些生涩地读着,目光随着高斯对同余理论、二次剩余的论述移动。这些内容她早己熟知,但以这种形式——首接面对大师原始的、未经现代教科书整理和“翻译”的思考痕迹——来阅读,感受是奇特的。你能看到高斯如何定义概念,如何选择记号,如何在页边留下简短的备注或疑问,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写下某个巧妙证明时的从容与确信。
她翻到关于分圆方程(icequations)的章节。高斯在这里展现了惊人的深度,不仅解决了用尺规作正十七边形的千古难题,更深刻地揭示了分圆域与代数数论的奥秘。艾琳娜的拉丁文阅读有些吃力,但配合数学公式,大致能跟上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