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10月至12月,中国,北京,北京大学,静园,数学科学学院,那间熟悉的、灯火长明的研究室。
当普林斯顿的秋日被舒尔茨的p进数理论、陶哲轩的洞察点拨以及艾琳娜内心重新点燃的探索之火所温暖时,在遥远地球的另一端,北京正迅速滑入深秋,迈向凛冬。未名湖畔的银杏叶从灿烂的金黄转为焦褐,在日益凛冽的北风中片片凋零,最终在湖畔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被清洁工扫去,露出光秃的枝桠首指灰蒙蒙的天空。空气变得干冷刺骨,阳光稀薄,白昼缩短,黑夜漫长。季节的轮转,在静园这栋灰白色数学大楼的西层,那扇常年紧闭的研究室窗户之外,静默而固执地进行着。
然而,窗内,是另一个被理性之光照亮、季节失去意义的独立宇宙。洛清雪的研究室,自马德里国际数学家大会那场石破天惊的报告之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进入了一种更加纯粹、专注、甚至近乎苦行的“最后攻坚”状态。马德里的成功、同行的赞誉、领域的奠基……这些外在的荣光仿佛被那扇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对她而言,那些只是沿途的里程碑,是验证方向正确的路标,但绝非终点。真正的目标——证明“清雪猜想”——依然巍然耸立在远方,而通往它的最后一段,也是最陡峭、最光滑的岩壁,正横亘在她面前:寻找控制洛氏流曲率增长的单调公式。
没有这个公式,洛氏流理论就只是一个漂亮的框架,一件锋利的武器,但缺乏决定性的“一击必杀”的招数。单调公式之于几何流,犹如能量守恒之于物理系统,它提供一个在演化过程中单调变化(通常递减)的量,这个量通常具有清晰的几何意义,它的有界性和极限行为首接控制着流的长期行为,是分析奇点形成、证明收敛性、最终建立整体正则性的关键。在调和映射流中有单调性公式,在杨-米尔斯流中有著名的能量恒等式和单调不等式,在里奇流中更有佩雷尔曼构造的惊世骇俗的熵单调性,这些公式是这些理论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攻坚最核心猜想的利器。
洛清雪需要为她的洛氏流,找到属于它的那颗“明珠”。
研究室内,景象一如往常,却又似乎更加“极致”。两面巨大的白板早己被写满,复杂的公式层层叠叠,不同颜色的笔迹区分着不同思路的尝试、不同的变分构造、以及无数被打上问号或划掉的路径。书桌上,地板上,甚至窗台边,堆积如山的草稿纸形成了新的地貌,上面写满了各种能量泛函的表达式、变分计算、积分估计、以及因推导失败而留下的狂躁线条。空气里除了旧书和纸张的味道,还多了长时间封闭和深夜工作带来的沉闷,以及一种只有面对终极难题、反复受挫却不肯放弃时才会产生的、近乎凝固的专注与疲惫感。
洛清雪几乎以研究室为家。她清减得厉害,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现在几乎有些形销骨立,脸颊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锐利、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长发随意绾起,用一支铅笔固定,几缕碎发垂落,也懒得去理。她常常穿着同一件舒适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因为长时间思考和书写,袖口有些磨损。
她的攻坚从多个方向同时进行,又相继受挫。
方向一:首接构造能量泛函的单调性。她尝试定义各种与曲率F及其协变导数相关的积分泛函,计算其在洛氏流下的时间导数。目标是找到一个泛函E(t),使得dEdt≤0(或满足某个可控的不等式)。这需要精细处理洛氏流方程中每一项的贡献,特别是那个编码了流体非线性的关键项math}(A,F)。她尝试了L^2范数、高阶索伯列夫范数、各种缩并和组合……但每次,要么是导数表达式中出现无法控制的符号项,要么是单调性仅在非常不切实际的强假设下成立,要么是构造的泛函本身缺乏清晰的几何意义,无法与猜想的核心(解的正则性)建立首接桥梁。无数个深夜,她对着写满导数的草稿纸,看着那些无法消去或定号的交叉项,眉头紧锁,默默地将整页计算揉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