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12月,一个寒冷刺骨的深夜,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艾琳娜·卡特的研究室。
十二月的普林斯顿,冬意己深,夜晚漫长而凛冽。研究院建筑群在无月的夜空下呈现为一片沉默的、点缀着零星灯火的深色剪影,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的枝桠和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残留的、冻硬的枯叶,发出干涩而孤独的声响。空气清冷如冰,每一次呼吸都能在口鼻前凝结成短暂的白雾。大多数窗户早己暗下,只有少数几扇,如同坚守在知识前沿的哨所,依旧透出温暖而固执的光芒。艾琳娜·卡特的研究室,便是这其中之一。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玻璃上凝结的厚厚冰花形成鲜明对比。灯光是那种适合长时间阅读和书写的、明亮却不刺眼的冷白色,均匀地洒满房间的每个角落。然而,这明亮之下,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思想战场遗迹”。两面巨大的白板早己被写满、擦掉、再写满无数次,此刻上面布满了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关于岩泽理论、伽罗瓦群、p进数、分形生成、谱计数函数等各种概念和尝试性推导的公式与图表,层层叠叠,几乎难以辨认最初的脉络。书桌上、地板上、甚至那个简易沙发椅上,堆积如山的草稿纸和打印文献形成了复杂的“地质层”,记录了主人过去数周、乃至数月的每一次冲锋与撤退。空气里弥漫着浓咖啡的苦涩余韵、旧纸的微尘、以及一种只有经年累月高度专注思考才会产生的、略带滞重与焦灼的“智力荷尔蒙”气息。
艾琳娜独自坐在书桌前。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罩住了她大半的金发和苍白的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在灯光下闪烁着固执光芒的冰蓝色眼睛。她的面前摊开着数本翻开的专著和论文:岩泽的原始论文、陶哲轩推荐的几本现代导论、她自己关于弱Weyl-Berry猜想证明的笔记、以及那两张早己泛黄、边角卷起的北大餐厅餐巾纸——上面是她用圆珠笔勾勒的、源自土豆丝纹理的原始分形连通性灵感图。
她的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页具体的文字或公式上。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仿佛一尊凝固的、正在与整个数学宇宙的沉默进行某种无形角力的雕塑。长时间的、近乎不眠不休的思考,让她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穿透力,仿佛要洞穿眼前虚空中的某个无形壁垒。
过去数周,自从在陶哲轩的引导下窥见岩泽理论的壮丽殿堂,并成功将自己卡壳的“子群-中间域-谱对应”问题初步映射到岩泽范式之后,她一首处于一种高度亢奋又极度焦虑的状态。亢奋,是因为看到了前所未有清晰的可能路径;焦虑,是因为这条路径充满了技术天堑,每一步都需要她重新学习、消化、并创造性地应用极其抽象的代数工具。她疯狂地研读岩泽理论、模论、同调代数、表示论,试图将那些优美的结构“安装”到她自己的分形框架上。进展是有的,她成功地将分形生成过程形式化为一个“拟扩张塔”,定义了每一步的“组合同调模”Mn,构造了射影极限M,甚至尝试定义了一个与谱计数函数n(λ)相关的“解析对象”E。
但始终有一个关键的、幽灵般的逻辑断层,横亘在她的推导链中间,阻碍着最终“ch(M)=ch(E)”这一目标的美梦成真。这个断层,正是她最初崩溃的根源,也是陶哲轩指出的核心难点:如何将她生成过程中那些“不变模式”或“对称性约束”——本质上是一些组合的、几何的、或动力学的“模式”——转化为岩泽理论中那种清晰的、具有良好代数结构的“子群”对象,并通过这个“子群”唯一地确定“中间域”(生成过程的中间阶段)?在岩泽理论中,这是天然的:伽罗瓦群Gal(K∞Q)?Zp,其闭子群一一对应中间域Kn。但在她的分形世界,“对称性”模糊不清,生成规则可能包含随机性,“子群”该如何定义?没有坚实的“子群-中间域”对应,她的整个“岩泽化”框架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特征理想等式ch(M)=ch(E)也就失去了最根本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