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晞望着那望不到头的台阶,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能感觉到,台阶上散发出的威压,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可这威压里,又藏着一丝让她无比渴望的力量。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甫一落脚,周遭的景象陡然剧变。
方才还清晰的月光与云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迷雾。
雾气里传来潺潺的溪流声,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紧接着,不远处的雾霭中冒出几株果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果香浓郁得让人垂涎三尺。
未晞的喉咙瞬间干得冒火,腹中空空如也的饥饿感被瞬间放大,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溪流和果树走去,脚步刚迈出去,指尖快要触到果子那一刻,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李家村的废墟——乱世之中,哪有唾手可得的甘甜与温饱?
这是假的罢。
未晞猛地停住脚步,咬着舌尖,用疼痛逼退那股沉溺的欲望。就在她识破的瞬间,眼前的溪流骤然化作吐着信子的毒蛇,果树也凝成了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尖利的棘刺带着寒光朝她刺来。
她躲闪不及,胳膊和脸颊被划开数道血口,温热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青黑色的石阶上,竟被瞬间吸干,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未晞捂着伤口,靠在石阶上喘着气。她终于明白汉子口中“每一阶皆是一难”的含义,这问仙阶,考验的从来不是体力,而是人心。
她定了定神,抬脚踏上第二级台阶。
这一次,没有幻象,只有刺骨的寒冷。
寒风从峡谷中呼啸而来,像是带着冰碴子,刮得她皮肤生疼,身上的单衣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寒意,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指尖渐渐冻得发紫。
她想起了李家村的冬天,想起了祖母把她的手揣进夹袄里的温暖,可这回忆刚冒头,就被更凛冽的寒风撕碎。她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抠进石阶的纹路里,留下深深的划痕。
第三阶,是灼人的酷热,像是置身于盛夏的烈日下,脚下的石阶烫得几乎要烧穿她的鞋底,汗水顺着额头滚落,很快便蒸发在空气里,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第四阶,是刺耳的噪音,无数的哭喊声、咒骂声、刀兵相击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把她在乱世中听过的所有苦难都揉在了一起,震得她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她死死捂住耳朵,闭紧眼睛,凭着本能往上爬。
不知爬过了多少阶,未晞渐渐摸清了问仙阶的规律。这些考验或是来自外界的极端环境,或是源于内心的欲望与恐惧,每一次突破,都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当她爬到第一百阶时,脚下的石阶突然消失了。
低头望去,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渊下翻涌,隐约能看见谷底的嶙峋怪石,罡风从深渊中卷上来,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惧高的本能让她浑身僵硬,手脚瞬间冰凉。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身后的台阶也在慢慢消散,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李家村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金灯花红得像血,张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二丫被拖出去时小小的身影,还有李大牛塞给她干粮时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那些画面比这万丈深渊更让她恐惧,也更让她清醒。
连最真实的地狱都走过了,又何惧这幻象中的深渊?
未晞闭紧眼睛,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迈去。
脚尖落下的瞬间,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消失的石阶重新出现,翻涌的云雾也渐渐散去。
她睁开眼,看着重新出现在脚下的台阶,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原来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界的艰险,而是内心的怯懦。
她继续往上爬,考验也越来越难。
爬到第三百阶时,离别之苦悄然而至。
祖母拄着枣木棍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朝她招手:“花儿,别爬了,跟阿婆回家。”
紧接着,李大牛举着热气腾腾的杂粮馍从雾里走出来,“小花,等我当了将军,让你天天吃白面。”
张婶、二丫、李伯……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出现在她面前,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融化人心。
未晞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祖母的衣角,可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的光影。
她知道,这些都是幻象,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所化,可面对这些朝思暮想的亲人,她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回家吧,花儿。”祖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想回家。”未晞哽咽着,眼泪砸在石阶上,“可我的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