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翠湖疗养院的食堂里飘着豆浆和炸油条的香气。苏婉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小口吃着刚出锅的油条。她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军后勤作训服,是昨晚文工团的王老师硬塞过来的。当时王老师握着她的手,嗓门亮堂堂的:“你们从前线下来,灰头土脸的!换上,都换上!咱部队里的人,啥时候都得有个精神头儿!”窗外的操场上,军事学院的学员们正喊着口号跑操。那整齐的“一二一”和踏步声,隔着玻璃都能感到一股扑面的朝气。食堂另一角可就更热闹了。七八个胸前晃着“前线记者”证件的男女,把自助餐台围得水泄不通,个个眼睛放光,一边往盘子里使劲儿夹包子、抢花卷,一边扯着嗓子交换刚听来的“猛料”。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腮帮子还鼓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最新消息!昨晚东线,红军跟下饺子似的,全线压上去了!”旁边扎着两条短辫的女记者立刻接上,声音都高了八度:“何止啊!听说光炮火准备就轰了四十多分钟,地皮都震得发麻!咱们今天说什么也得往前靠靠,这要是拍不到第一手画面,回去怎么跟社里交代?”“对对,得去最前线!照片拍出来肯定镇场!”七嘴八舌的议论像沸水一样咕嘟着,热气腾腾,又带着股硝烟味的兴奋。苏婉宁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小咸菜上,用筷子尖慢慢挑了一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脆,带着股朴实的酱香,别说这蓝军的伙食还挺好。昨晚的加密电报她已经收到了。红军已全线进攻,那势头,比预想的还要猛。最让人提气的,是尖刀营!在营长孟时序的带领下,愣是一夜之间,像把烧红的刀子,“噗嗤”一声就捅穿了蓝军的防线,硬生生拿下了g4高地。这下可好,蓝军东西向那条最主要的补给大动脉,被他们死死掐断了。听说孟营长冲在最前头,嗓子都喊哑了,军装上全是泥和汗,还指着高地就说:“这儿,以后就是咱们的钉子,谁也别想拔!”尖刀营尖刀连连长沈墨,冲锋号一响,他第一个跃出堑壕,端着枪冲得比谁都猛。拿下高地后,他靠在战壕边,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对着步话机就吼:“营长,放心吧,阵地在我沈墨手里,蓝军一只兔子也别想溜过去!”东边,奇袭旅和亮剑团也没闲着,正铆足了劲儿,对着蓝军两个前沿支撑点猛攻猛打。更绝的是雷战大队和利刃营,他们像两把更锋利的尖刀,已经悄无声息地钻到了蓝军防线的更深处。这步棋一下,整个战场的棋盘,全盘皆活!谁能想到,这一系列雷霆行动的导火索,竟然就是她们木兰排的女兵,昨天傍晚在“啸风”山谷,亲手点响的那一捆炸药,炸掉的那一溜运输车队。星星之火,当真可以燎原。“排长。”秦胜男端着搪瓷餐盘,在苏婉宁对面稳稳坐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我刚绕着疗养院摸了一遍底。”她眼神锐利,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院里现在拢共扎着四股蓝军的人马。军事学院观摩团,七十号人,全是学员骨干;那帮扛相机的战地记者,二十多个;疗养院本身的保障人员,三十上下。”她说到这里,略一停顿,抬眼看向苏婉宁,声音更沉了几分:“是西头小楼里还驻着一个排,野狼团的人,挂着‘留守分队’的牌子,负责这一片的警戒巡逻。”苏婉宁听完,端起碗,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喉间轻轻“嗯”了一声。一个排的野狼团。这是块硬骨头。她们现在满打满算就十个人。在敌人有准备、有阵地的情况下,要是拉开架势硬打,胜算……恐怕连三成都悬。更要命的是,这翠湖疗养院是蓝军腹地,一旦枪响,最近的援兵二十分钟内准能扑过来,到时候可真是插翅难飞。“何青她们几个呢?”苏婉宁放下碗,低声问。秦胜男脸上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冒险成功的兴奋。“何青带着童锦和容易,天没亮就‘凑’到学院团的通讯保障组那边去了,说是‘兄弟部队,互相学习,搭把手’。”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童锦,回来跟我悄悄说,学院团的电台和交换机,比咱们用的可气派多了,她非得‘好好学学、开开眼’不可。”苏婉宁闻言,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什么学习、开眼,那都是明面上的话。何青她们这是瞅准了机会,要借着帮忙的由头,摸进蓝军的通讯神经中枢里去。能监听最好,万一有机会,说不定还能给那“先进”的系统里,悄悄埋下点不显山不露水的“小礼物”。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阿兰和王和平去了洗衣房‘帮忙’,顺手把咱们那几身衣裳都洗好烘干了。”秦胜男继续低声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练。“李秀英和张楠在后勤仓库那头,说是帮着清点物资。陈静也稳妥,现在在医务室搭手呢。”她稍稍坐直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眼下,咱们十个人算是都在这疗养院的各个角落‘扎根’了。蓝军那边非但没起疑心,几个管事儿的还夸咱们,‘到底是前线下来的同志,觉悟就是高,负着伤还主动找活儿干’。”苏婉宁听完,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豆浆杯,拿起桌上的粗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就继续踏踏实实地‘帮忙’。”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记住三条:第一,管住嘴,绝对不主动打听任何军事部署;第二,手脚勤快,但要像个普通的后勤兵,别露出咱们那套专业把式;第三……”她目光转向窗外,恰好看见几辆覆盖着帆布的军车碾过碎石路,缓缓开进疗养院大门。“第三,万一情况不对,蓝军开始大规模盘查,立刻往记者团或者学员团的人堆里扎。那些地方人多眼杂,流动性大,最容易藏身。”“明白。”秦胜男利落地点了下头,随即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排长,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吧?上级只命令就地隐蔽,可这‘就地’,要到什么时候?”苏婉宁收回目光,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等。”她只说了一个字,目光沉静如水。“做好我们能做的。仗,已经在别处打响了。”:()征途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