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娘和秦晓娥一齐起身去到林老太太身后,拍抚着她瘦削的背安抚着。林素娘瞪了小石头一眼,“就你会说话?还不快下来。”小石头缩了缩肩膀,眨着眼睛从林老太太腿上溜了下来,一溜烟儿跑到了阿英身边坐着。“你说他做甚?”林老太太还不高兴,“虽说童言无忌,可孩子又没说错。我这一把年纪了,还不兴显老?何况之前有的人给我那么些气受,可不就越来越老了?你倒好,看把孩子给吓的。”林素娘忍着笑道:“我觉得啊,娘定是想我想得紧,这才显得憔悴了些。如今我回来了,以后常常来看娘,娘自然就该‘返老还童’了。”“就会耍贫嘴!还‘返老还童’,倒不如说我就成了个老妖怪了罢?”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加之薛霖有意把话往旁处引,一顿饭总算是和和美美地吃完。“后山村出事后,我们也跑过去看了。啧啧,我跟你说,饶是那些官差已经把尸体打扫了,可那地上渗到泥里的血迹却是如何也消不掉的。时隔许久,还能听见山里传来的狼嚎声,且听着有人说啊,这官差来收尸的时候,看见了狼群的脚印……”林素娘登时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若是自己当时没有带着小石头跑掉,怕就是从山贼手中留得命在,怕也要成为山里野兽的腹中食。“村里的人,当真都死光了?”林素娘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问道。秦素娥想了想,又摇摇头,“县里贴了布告在城门外,咱们村儿孟夫子你还记得吧?他特特去看了,说是布告上头的人数,跟后山村的人数差得远。后头也知道,有些回娘家的,在外做工的,因事滞留没来得及回去的,倒还是有不老少人活下来。只是那村儿里已经成了那般模样,却是无人敢住了。”林素娘轻叹一声,道:“那时我趁夜带着小石头跑了,在村里也被死人绊了几回脚,当时心慌得很,吓得魂儿都要掉了。后来虽我带着小石头逃荒一路上也见过了易子而食这样的非人事,可如今再听嫂子说后山村的惨事,还是觉得浑身冷嗖嗖的。”“你那时,咋没想着家去?好歹还有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少了你们母子一口饭吃?”秦晓娥抬手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林素娘,颇有些不悦地说道。林素娘便将自己当日怕把祸事带回家,也叫林家村也经历一回后山村被山贼打杀的惨状,是以不敢回家,带着小石头遥遥磕了头的事情同她说了。秦晓娥愣了半晌,眼圈儿半湿。“你也真的是胆子大,就没有想过,若是寻不着薛霖,或是寻着了他,他功成名就不认你们母子又当怎样?”说着话,她压低了声音,“左右小石头也不是他亲生的,你还真就这么二楞子似的莽过去,赌他的良心?”林素娘苦笑道:“当时胆子都吓破了去,哪里还有什么‘胆子大’?当时我已经没了去处,只盼着能离那些山贼远一些,再远一些。本想着外头天大地大的,我既在后山村能靠着挖草药养活小石头,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该饿死才是。”只是,到底想得天真了些。这外头虽大,但气候地形却是千变万化,似后山村那样得天独厚傍着一座宝山的地界儿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此这般想着,林素娘不由又有些可惜自家的那个小院子。那个承载着她的苦楚和欢笑的农家小院儿。如今后山村已经绝了人迹,日后那里的房子定会一日日衰败下来,也许这会子,便已是墙倒屋塌,什么都没有了。想到这里,林素娘又问秦晓娥,离开前可去看了她那院子?说起来,林家院子的契纸她还好好儿收着呢,走前还奢望着有朝一日回来,把水田也收回去种。“从外头看着倒是还好,只是咱们村儿里最胆大的也不敢靠近后山村,稍离得近些,便觉得一股凉意打脚底板儿往身上钻,我们也不敢去。”秦晓娥摇着头,此时光是想一想当时的感觉,便觉得头皮发麻。林素娘见状,也不追问,只是可惜。瞧这样子,院子的事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就算是拿着房契,又有什么用来?“你说叫小石头去那什么九章书院读书,之前我也打听过,说是九章书院的学子再往上走,大半都能进了国子监读书,是以极为难进。我瞧着你说话倒是随意,难不成是妹夫那里有什么门路?”林素娘微微一怔,她哪里知道这“九章书院”什么来头,只是薛霖那么一说,她也就那么一听罢了。如今听秦晓娥说起来,竟似个极了不起的地界儿?“是薛霖同他家族叔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儿。”“哎呀,若是关系不硬,我们还是莫要劳动妹夫,叫他为难。你们家小石头定然是能进去,你也该为孩子好好儿筹谋个前程。”秦晓娥朝着外头与林老太爷和林随升说话的薛霖努了努嘴,小声说道:“你和妹夫定然还是要再生孩子的,他这官儿身人脉的,难道还能给小石头用了?既现在妹夫还肯替小石头尽心,就由着他把石头儿送进九章书院里头,以后若能考个举人进士的,自家挣个前程,岂不更好?”林素娘垂眸,默然不语。若是两人没有再重逢,她也就不想以后了。只是如今眼瞧着生活渐渐要上了正轨,有些事情便由不得她再逃避。秦晓娥说得对,就算薛霖对小石头再是疼爱,可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这里外里的,终是要分个亲疏出来。与其到时候再互相埋怨,不如现在好好替小石头谋划一条路出来,日后他也有能力自己当家立户,自己也少些为难。林素娘此时和秦晓娥坐在耳房内,望着厅堂外间,耳边传来薛霖几人不时哈哈大笑的声音,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寡妇娘子要寻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