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闷响单调而沉闷。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绒毯,将大半颠簸与寒意隔绝在外。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阖眼靠在车壁上,深灰长袍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宜的手指交叠搁在膝上,乍一看倒像个常年坐馆的教书先生。只是那习惯性微蹙的眉头,透出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侍女跪坐在他身侧,正用一块柔软的手帕细致地擦拭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缝也不放过。擦完手,她又抚平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男人始终未睁眼,纹丝不动,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伺候。一位笑面人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张羊皮地图,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图上标注着沿途的驿站、岔路,还有几处可供歇脚的隐蔽地点。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行程——按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就能进入同洲地界。正想着,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抖。羊皮地图在他手里“哗啦”一声脆响。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侍女立马放下帕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笑面人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侍女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你干的好事。笑面人:“……”我冤啊,石头又不是我扔的。但这话他哪敢说出口。他识趣地把地图折好塞进袖里,双手一揣,把自己缩进车厢一角,尽量减小存在感。他可不是那种没眼力见的人。这位朱爷,平时瞧着儒雅斯文,说话也和气,但那是在外面。一旦卸了伪装,回了自己的地盘,脾气就变回原来那副龟毛样——洁癖,挑剔,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烦躁半天。但这毕竟是主子,刚刚又是他的地图声响惹怒了这位。他憋了又憋,终于压低声音开口:“朱爷,这一趟辛苦您了。”朱爷依旧闭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笑面人脊背一僵,讪讪闭上嘴。侍女又朝他递来一个眼神——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看,活该吧?笑面人:“……”行行行,你们主仆情深,我不说话还不行么。他老老实实缩回角落,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车厢内重归安静。笑面人盯着那块花纹看了许久,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这一趟……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得他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默爷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让他拟一份货单——红宝石、蓝宝石、猫儿眼、祖母绿……还有那些做工精细的金器、玉器、象牙雕件,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他原来是在外当收货商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对这些价值如数家珍。这活让他干,确实对口。后来,默爷让他拿着这份清单,去同洲找一个富商。那富商他见过几面,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白白净净的脸,总穿着一身团花锦衣,瞧着很和气。可有个毛病,说着说着话就会啃指甲,啃得指甲盖都秃了。笑面人当时还纳闷——这人什么毛病?这人也是他们这边的人?他不知道,也不敢问。只是按吩咐把清单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就笑着说“行,交给我了”。然后就是一段时间的“正常交易”。四海帮那边接到订单,备货,运货,收钱。一切按部就班,看不出任何异常。直到半个月前,默爷又传来消息:暂时搁置这笔交易。笑面人当时还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什么交易,什么富商,全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四海帮把货备好,让朱爷有机会以“许瞎子”的身份混进去。明面上与方盛那蠢货做神仙膏生意,吸引陈八腿的注意力;暗地里控制周堂主,为脱身做准备。等时机成熟——货拿走,人撤离。从头到尾,一文钱都没花。这批货就这么从四海帮的地盘上,一分不少地进了他们的马车。笑面人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笔账。那批货单是他拟的,东西值多少他门儿清——五百万两往上走。若是运到同洲,找对了路子,翻五倍都不止。两千多万两。在这个世道,一文钱可以买一个包子,一两银子普通人能吃一个月,十两银子是一家三口开销半年,一百两能买个小院养老……他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这批货到手时,他亲耳听见朱爷说——“算了,这些东西卖了的钱,勉强用吧。”这语气,分明是嫌少。笑面人:“……”勉强?他心里那个问号又冒了出来。他们这个组织,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加入的时间不算短了,见过的核心成员加起来,连一百人都不到。这点人,能花多少钱?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们到底要用钱做什么?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能想,不能问,更不能查。上一个多嘴的人,已经被送去“种花”了。他亲眼见过那片“花圃”——一个个土包整齐排列,土包上插着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那些土包下面埋着的,都是曾经多嘴多舌的人。听说浇点水,施点肥,来年就会开出漂亮的花。笑面人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也一点不想知道。他只想活着。活着做完这一趟差事,活着拿完该拿的报酬,然后……等时机差不多了,就脱离组织,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只是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几圈,又被他自己否定了。躲?往哪躲?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他正想着,马车又是一个颠簸。朱爷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侍女连忙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比刚才更轻柔几分。笑面人这回学乖了,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好在朱爷没睁眼,只是淡淡开口:“再有两天,就能进同洲了。让你们的人都机灵点,别在这个时候出岔子。”侍女微微颔首,无声应下。笑面人也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他又跟侍女对上视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个侍女他见过几次,但从没听她说过话。一开始他以为她是个哑巴。后来有一次,他不小心听见朱爷对她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也是,在这里做事,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唉,他也还是学会当哑巴吧。于是笑面人缩在角落里,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可他的心跳,却比马蹄声还快。这……两千多万两……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欠债一个亿?游戏捡漏成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