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低吼,抓住母亲的衣襟,像要把她拖进林里。它才拖两步,天际忽然亮了一点。
东方裂开一条灰白的线。
天要亮了。
黑影像被烫到,猛地松手,退开一步,发出短促的嘶声。它最后回头,朝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却像一根冰刺扎进凛的骨头里。然后它转身扑进树影,速度快得像一阵消失的风。
院子忽然空了,空得让凛耳朵发麻。她甚至听见屋檐下滴水的声音,滴、滴、滴,像在数母亲的呼吸。
凛推开门冲出去,鞋底踩在血里打滑,几乎是跪到母亲身边。她的手碰到母亲的衣襟,立刻被血染热。那热很快又变冷,像潮水退潮,明明缓慢,却不可逆。
母亲侧腹和肩口的血往外漫,像潮水一遍遍冲刷岸线。她的呼吸极浅,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娘……娘你撑着,我去找人,我背你——」
母亲抬手,按住她脸颊。手很凉,却还带着熟悉的温度,像她小时候发烧时贴在额头的掌心。
「凛,别哭。」母亲说。
凛摇头,泪水像被海浪打碎,止不住往下掉。母亲的指尖发抖,却还是替她擦了一滴,又擦一滴,动作慢得像在把她的脸记住。
「对不起……」母亲声音薄得像风吹在沙上,「只剩你一个……」
「不会的!」凛抓住她的手,哭得像窒息,「你不会丢下我——」
母亲的眼睛还亮着,亮得清澈,像深海最底的那点光。她看着凛,像把最后的话塞进她胸口。
「海不会因为哭……就平静。」
凛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母亲又说:「活下去。别被夜……吞掉……」
尾音散在晨风里。
凛握着那只手,感到温度一点点退去,像潮水退潮,退到只剩指尖的冰。她用力把母亲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想把那点温度抢回来,可它仍旧消失了。
破晓的风贴着地面滑过。凛哭到失声,哭到胸口发痛,哭到眼睛发烫。
等太阳完全升起时,她的眼里再掉不出一滴泪。
她坐在血迹旁,背脊挺得很直,像母亲最后挡在门前的那一瞬。远处终于传来村人的脚步声与压低的惊呼,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凛抬头时,眼睛干涩得发疼。
潮声在远处响着。
她胸口那道潮声,却还没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