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水,是潮。」
「重新来。」
说到「潮」时,义勇的眼神会微微停住一下。他提醒道:「潮有自己的脾气,会把人带走。」
悠真在心里默默记录着。到日头抬高、雾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被刀柄磨得发热,指腹隐隐发麻。可他却反而更清醒:身体长久以来第一次,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站。
一周后,义勇带他出第一趟巡逻任务。
山路狭窄,风声被树影切碎。天色逐渐暗下,夜鬼蠢动的时刻逼近。义勇走在前方,不快不慢。脚步声轻得像不存在,但又让人感到绝不会被风吹散。
悠真跟着。在某个岔路口,他突然停住。
胸腔里,有什么黑暗的声响从地面渗上来。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鬼的嚎啸,而是一种——残留的恐惧在蠕动。那东西像湿冷的手,沿着耳后一路攀上来,把他的视线也拽得发窄。
潮声。
悠真睫毛微颤,步子轻轻偏离路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偏了多少,只知道那声音在“那边”。
义勇立刻察觉。
「水濑。」
他回头的速度快得不自然,却没有拔刀。
「你看到了什么?」
精准地问到重点。
悠真呼吸微窒:
「……这里,有鬼的残留情绪。很深的……恐惧。」
义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明显锐了一瞬。他沉声问:「你能感知残留?」
悠真没回答。
潮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地底低语。他的指尖轻轻发凉,连刀鞘的触感都变得迟钝。他想再往前一步确认,却发现脚尖抬不起来——那不是腿软,是意识被拖住。
义勇走近一步,挡住他偏移的方向。动作不急,却让人无法拒绝。
「别听。」
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把刀。
悠真抬头,与他对视。
义勇的眼非常静。那静有重量,压得他胸口那团翻涌的黑声短暂退开。悠真怔住,第一次知道“安静”原来可以是一种力量。
义勇收下眼神,淡淡道:「你还是新人。别在不该看的地方停太久。」
他转身,语气恢复平静:
「跟上。」
那天晚上,他们斩了一只弱鬼。
义勇几乎没费力,他的斩击干净到像切过一条水线。刀锋落下时,夜色似乎都被分开了一瞬。鬼灰散开,风把灰吹到一边,像把一场小小的灾祸扫走。
悠真站在鬼灰散落的位置,耳边那股残留哀音又悄悄涨起。它不像刚才那样凶,却更黏,黏得让人心口发紧。悠真下意识想弯腰去“听清楚”,仿佛不听清就无法离开。
义勇没有回头,却轻声说:
「别靠近。」
悠真微微僵住。
「……你知道我会听见?」
「不知道。」义勇回答,「但你那种表情,不是看鬼,是被鬼看。」
悠真第一次在心底承认,他被这个男人看透到了。他也第一次承认,那并不让他难堪,反而让他松了一点:至少有人把他从那条线边上拉回来。
义勇静静扣上刀鞘,扣合声很轻,却让夜里一切都归位。他说了一句随风散开的话:
「水濑,记住。水是用来斩鬼的,不是用来承受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