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教凛水之呼吸的第三日,一早山雾笼着河流。雾不是薄薄一层,而像把山里所有潮气都拧出来,贴在皮肤上,冷得清醒。河面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近处的水色被雾压得发灰,偶尔有一圈细纹从暗处浮起,又很快散回去,像有人在水底轻轻翻身。
义勇已站在水边,动作轻得像雾的一部分。
凛到时,他正收势。水纹在他脚边静静散开,弧度干净,尾端不拖泥带水,像海潮退去后留下的痕迹——不喧哗,却让人知道“它曾经到过”。
凛停下脚步,先把呼吸压稳,才轻声问:
「富冈先生……今天也从基础开始吗?」
语气自然,安静,却带一点她独有的认真。那认真不像求夸赞,更像把每个细节当成必须完成的作业。
义勇点头:「第二型还不稳。要先修这型。」
凛「嗯」了一声,站到他身侧一小段距离。她抬刀,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看义勇示范——她习惯先把“势”记进眼里,再让身体跟上。可水之呼吸的势太圆太柔,不像风那样能抓住一个锋利的点去借力。她看着那一弧水势从起刀到落刀,一路不断,像水从石上滑过,连停顿都不会发出声音。
义勇一刀划下,弧度干净无瑕。
凛试着模仿。
刀过半弧时沉了。那沉不是力量不足,而像她下意识想用风的“推进”去补水的“回旋”,结果刀锋在最该顺滑的地方卡了一下,像浪被礁石挡住,回去也不是、往前也不是。
义勇轻轻用刀背挡住她的刀锋。
「这里。」他说,「太急。」
他的声线一贯平稳,像不带情绪。可凛还是听出那句里有一种“你会伤到自己”的提醒——只是不被他说得很重。
凛点头:「我再试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圆滑,却仍缺乏连贯性。她的肩线在某一瞬还是收紧了,呼吸也轻轻跳了一拍——这拍跳得很小,换个人未必看得出,但义勇看见了。他没有立刻纠正,只让她把动作做完,再在收势那一刻才淡淡补一句:
「你在找风的出口。」
凛眨了眨眼,像被点中要害。她沉默了一息,侧头看他:
「……能离近一点吗?这样角度不太看得清。」
义勇明显怔了一瞬。
这种“靠近”不是亲密,是训练时的自然要求——他当然知道。但她把那句话说得太坦然,坦然到像一枚小石子落进静水里,声音很轻,却让水面忍不住起纹。
「……可以。」他说得很克制。
凛向前一步,那步伐轻得像踏在水上。雾散开一点,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结了一层细细的霜。她的目光贴着义勇的手腕、肩线、脚步落点,一寸寸看过去,像在描一条“水的路线”。她学东西时总是这样——专注到让周围的声音都变浅。
义勇却不知为何移不开视线。
他原本只看她的刀,可当她靠近,他听见她呼吸的细节:吸气时很稳,吐气时却总会有一点点“想压住什么”的习惯。那习惯很熟悉——像一个人太久不愿意让自己乱,连呼吸都在自觉维持秩序。
他压下心口涌起的一丝微妙,淡声道:
「水不是让你模仿的。要让它……带着你动。」
凛沉思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她再次举刀时,手腕的角度更松一点,肩也更低一点。她试着不去推,而是把力收回,像把刀交给水去走。弧度仍不完美,却比前两次更顺——水纹终于在空气里出现一段完整的“圆”。
义勇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停了停。
他没有夸,只道:
「继续。」
训练持续到午后。雾退了些,河面露出更清的颜色。阳光透进来时,水像被擦亮了,反光刺得人眯眼。凛动作仍不够稳定,脚下的湿石被阳光晒得发滑,她一转身,鞋底便错了一点,身体微微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