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溪边时,队伍停住了。溪水涨了,原本能踩着石头过的浅滩,现在成了急流。扔块石头下去,“噗通”一声就没了影。
“绕路。”李根柱说。
“绕不了。”向导是本地猎户,摇头,“左右都是悬崖,只有这条路。”
“那就搭桥。”
哪来的材料?树是有的,但没工具砍。最后是护卫队的人手拉手,站在急流里,用身体当桥墩,让妇孺踩着他们的肩膀过河。
水很急,很冷。站在水里的人咬牙挺着,脸冻得发青。有人脚下一滑,被水冲走,旁边人赶紧拉住,呛了几口水,爬起来继续站。
两千多人,过河用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个人上岸时,天边已经泛白。站在水里的护卫队员爬上岸,冻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李根柱让人生火——不敢生大火,怕暴露,只生了几个小火堆,大家围着烤。
就这工夫,又出了事。
队伍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秀才,姓文,是赵家庄的,读过书,教过蒙学。这几天一直撑着走,没吭声。过河时被两个年轻人架着,上了岸就坐地上,喘得厉害。
“文先生?”陈元过去看他。
老秀才摆摆手,想说没事,一张嘴却咳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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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住!”陈元扶他,“马上就到绥德州了,那儿有郎中……”
老秀才摇头,指了指怀里。陈元从他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手抄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纸都黄了,边角磨得发毛。
“给……给孩子们……”老秀才喘着气,“别……别断了文脉……”
说完,头一歪,没气了。
陈元抱着书,跪在泥地里,眼泪下来了。他不是哭老秀才一个人,是哭这一路——哭摔死的石头,哭冻病的老人,哭那些走不动却还在咬牙坚持的妇人。
李根柱走过来,看了看老秀才,对陈元说:“书收好。人埋了。”
“队长!”陈元抬头,“这一路……死了多少人了?”
李根柱没回答。他看向队伍——两千多人,密密麻麻坐在山坡上,个个狼狈不堪。有人烤火,有人喂孩子,有人默默流泪。
“你问我死了多少人,”他低声说,“我告诉你——从钻墙洞那天起,咱们这边,已经死了二百一十七个。伤了的,残了的,还没算。”
陈元愣住了。
“但你知道胡里长在的时候,一年死多少人吗?”李根柱继续说,“光赵家庄,去年饿死三十七个,逼死十三个,病死二十一个。一年,就死七十多个。”
他顿了顿:“现在咱们是在逃命,是在死人。可至少,咱们是自己选的这条路。以前呢?是跪着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