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接下编纂新课本的差事后,三天没出屋。他把能找到的书都搬到了义塾隔壁的小厢房:《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还有北山的《简明约法》《田土律》《赋税章程》,甚至从冯友德那儿借来了县衙的《钱谷刑名要略》。桌上、炕上、地上,全是摊开的纸页。头一天,他按老路子起笔:“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写到这里,笔停住了。这句当然没错,可北山这些娃娃,将来要面对的是交租、纳税、看契约、防欺诈,光讲“性善”够吗?他涂掉重写:“人之初,求饱暖。勤耕种,俭持家。”写完自己先摇头——太俗,不像蒙学。正抓耳挠腮,周娘子端着晚饭进来,瞥见纸上的字,“扑哧”笑了:“徐先生,您这是编课本,还是写劝农歌?”徐渭苦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北山的规矩,编成娃娃能懂的话。”周娘子放下粥碗,想了想:“我娘家村里有个老童生,编过一本《农家杂字》,什么‘犁耙锄镰,谷麦豆麻’——虽不雅,可庄稼人爱看。要不,咱们也往实用里编?”这话点醒了徐渭。他连夜重拟大纲,把课本分成四篇:识字篇、算术篇、农事篇、律法篇。每篇都用三字句,但内容全换。第二天,他把草稿拿去给冯友德看。冯友德正在核对春耕种子账,接过纸扫了几眼,眼镜差点掉下来:“识字篇:天地人,日月星。田土禾,米粮丰。算术篇:一而十,十而百。斗斛秤,算明白。农事篇:春耕早,夏耘勤。秋收忙,冬藏谨。律法篇:租有约,税有程。讼有序,法有凭。”“这……这能行?”冯友德扶稳眼镜,“蒙学向来是先圣贤之言,你这全是柴米油盐……”“正因为娃娃们将来要面对柴米油盐。”徐渭认真道,“冯先生,您想想,一个佃户家的孩子,是背‘玉不琢,不成器’有用,还是知道‘租不过三,息不过本’有用?”冯友德沉默片刻,点头:“理是这个理。可太直白,恐遭士林非议。”“北山本就不是士林的北山。”门口传来李根柱的声音。他不知何时来的,拿起草稿细看,边看边点头:“好!尤其这律法篇——‘约法碑,立村口。税粮账,百姓查。’把咱们的规矩揉进去了。”他指着其中一句:“不过,‘男女别,礼所在’这句,得改。”徐渭一愣:“这是《三字经》原句……”“原句也不对。”李根柱道,“北山女子也能入民事司、管账目、甚至像孙营正那样带兵。课本里若还写‘男女别’,不是打自己的脸?”徐渭汗颜:“那该怎写?”李根柱提笔,在“男女别”后面加了几个字:“男女别,各所长。女子慧,亦能强。”冯友德眼睛一亮:“这好!既承认男女不同,又不说谁弱谁强。”三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定下《北山蒙学三字书》八十句。除传统蒙学基础字词外,加了大量实用内容:农时节气、度量衡换算、田契借据格式、诉讼基本流程……甚至还有简单的地理常识:“北山高,延水长。陕之北,民自强。”课本编成,先在李家庄义塾试教。徐渭有些忐忑。第一天教“农事篇”,他刚念“春耕早,夏耘勤”,底下就有个叫大牛的男孩举手:“先生,俺爹说今年春寒,耕早了苗冻死,得看地温。”徐渭噎住——他一个秀才,哪懂地温?周娘子忙解围:“大牛说得对。课本是常理,具体还得看天看地。咱们这课,既要学书上的,也要学田里的。”孩子们点头,觉得这先生实在。教到“律法篇”时,更热闹。学到“租有约,税有程”,小毛举手问:“先生,要是地主不守约咋办?”徐渭按课本答:“可告民事司。”“民事司要是不管呢?”“……”徐渭又噎住了。正好李根柱来听课,接过话头:“民事司若不管,可告元老会议;元老会议若还不管——”他顿了顿,“那这北山,就不值得咱们跟着了。”话重,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可以告,一直告”。试教十天,效果出奇地好。孩子们不仅识字快,还能把课本里的内容和家里事对照。有次徐渭教“斗斛秤,算明白”,第二天就有个女孩回家,发现粮贩用大斗收粮,当场指出,为家里省下半升粮。消息传开,其他村子的义塾还没盖好,就先派人来抄课本。冯友德索性让工匠营刻版印刷,一次印了三百本,纸张虽糙,但字迹清晰。不过争议也随之而来。一次元老会议上,翻山鹞拿着本《三字书》,皱眉道:“‘讼有序,法有凭’——教娃娃们打官司?是不是太早?”贺黑虎倒是赞成:“早啥早?老子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当年租契被改了一个字,三亩地就没了!娃娃们早学早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最激烈的反对来自几个新投靠的老年书生。其中一位姓赵的老学究,拄着拐杖来民事司,痛心疾首:“蒙学乃教化之始,当宗圣贤,明伦理。此等书本,满纸钱粮讼狱,与胥吏手册何异?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啊!”冯友德耐心解释:“赵先生,北山的娃娃,十之八九是佃户、匠户、军户子弟。他们首要学的不是作八股,是活命的本事。”“活命?”赵学究摇头,“无礼仪,何以立身?”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李根柱来了,只问了一句:“赵先生,您孙子若在乡下种地,您是愿意他被人用假契骗走田,还是愿意他看懂契约,守住祖产?”赵学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北山蒙学三字书》就这样推行下去。虽然争议不断,但各村义塾开课时,百姓抢着送孩子来——他们或许不懂“教化”,但他们懂“不被骗”。三月末的一天,小毛放学回家,路上看见村长李老大和几个老汉在争议田界。他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爷爷,按《田土律》‘田界以石为记’,你们这吵半天,不如埋块石头。”大人们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李老大摸摸小毛的头:“小子,书没白念!”小毛腼腆地笑,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粗糙的《三字书》。风吹过田野,新绿的麦苗轻轻摇曳。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会发芽。刻在书上的字,也会。:()明末最强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