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握手礼,过轻敷衍。”周书郡上下晃动两次,结尾笑着奉上:“合作愉快。”
上了飞机后的第三天傍晚。周书郡落地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一个人提着行李进入黄色电话亭投币,摁下一串号码,静等接听。
接电话的是位女士,开口是一声流利地道的德文,问他是谁。
周书郡淡声道:“你儿子。”
“……”那头很久没了声响,他忐忑地攥紧手中的电话,刚想先说点什么,听筒传来女人对她身边人的说话声,也是中文。
几句简单的交谈后,女人重新接听,“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了,我这段时间没有空,暂时还不能去找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周书郡道,“虽然我语言不通,但我在杂志上看到了你老公的杂志社的具体地址,我抄下来了,随便拦辆出租车就能到,再不济我还能找警察挂寻人启事,你要是不想让你家里人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就出来见我吧。”
“……书郡。”女人的语气很不满,“你在国内跟你爹住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早在我把你送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就说过……”
“他死了。”
“你说什么?”
“周建任,他死了。”
女人的说话声忽然拔高:“怎么死的!?”
“我在凯撒购物中心的大厅等你。”周书郡答非所问,说道:“30分钟内,我要是看不到你,我就去找你老公。”
“你……”
那边传来挂断的声音,女人一气之下摔了电话,螺旋式的电话线吊着听筒,弹簧震颤着弹起又落下,绷直了微微晃动。
回卧室穿外套的路上,她喊了声保姆的名字:“Marlene!Ichgehkurzraus。”吩咐她把她的车钥匙带来,并且代转告她的先生,今晚去某位朋友家做客,不回来吃晚餐。
上次和亲儿子见面,还是在一年前的春节,那时候的她刚搬来德国生活,其实从那次的分别开始,她就已经默认了,她与周书郡的母子情分就到此为止,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16岁的儿子。
青春期的孩子长得都快,短短一年,周书郡长高了很多,比她高了半截,再看他都得仰起头来,不然只能看到他喉结。
可她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点完两份甜品和咖啡后,她浅笑着将菜单还给服务员,转过头来看向周书郡时,眼神顿时冷却。
“关雪梅。”周书郡一字一顿地喊她的中文名,准确捕捉到她那副一闪而过的茫然,自嘲地笑了声道:“住了才这么短的时间,对自己的名字就这么陌生了吗?妈妈。”
工作日咖啡店的人不多,出品很快,关雪梅搅拌着那杯黑咖啡,“会德语吗?”
“听不懂,”周书郡眉宇紧结,“也不打算学,你会说中文就够了。”
关雪梅眼也不抬地道:“你说周建任死了,被警察抓走枪毙了?还是……”她停顿下来看向他,眯了眯眼,“你有那么大的胆子。”
“难怪妈妈不待见我,原来是以为我这次来找你,就是闯祸了来投奔你的。”周书郡内心愁苦万分,却还是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笑脸面对,“不是。”
他在心里措辞,紧张得手心微湿,“我只是想你了,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关雪梅心绪复杂,更多的是愁闷,“你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好几年前你说过,如果我给你两千万,你就不走了,留下来跟我一起生活。”
“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呢。所以呢?”关雪梅喝着咖啡忽而笑了,嘲笑他年少无知又单纯,倒是提醒了她那笔没算完的账,“周书郡,周建任的本钱都是我一场场给他赚回来的,就算他运气好没吃枪子就死了,他的那些钱也有一半本该就是我的。”
“谁知道呢。”
“你什么意思。”
“他的遗产清点了之后,除了房子以我的名义我捐给孤儿院了,剩下一千万,直接转到我名下了。”周书郡细细道来,目光执着地注视着她,渴望能得到一丝青睐,“妈妈,我现在有钱了,虽然我现在没两千万那么多,但我有能力用这些钱赚更多,两千万算什么,届时就算五千万、八千万、一个亿,到时候我们都吃喝不愁了,你也不用靠那些男人养着你,不用伺候任何人,不是更好吗?”
“别在这里说这些大话,我没兴趣。”关雪梅直接回绝,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我刚才说的,你留一部分我理解,但我之前给他创业的本钱,你必须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我没说大话。”周书郡说着,紧咬了下后槽牙,稳了稳心神,“如果我刚才承诺的这些,我真的做到了,你会跟我回家吗?”
关雪梅缓缓摇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清醒点好吗,亲爱的。什么家?你有家吗?”
“那你怎么不问我现在住哪?”
“家,我有了。你一个人住的是房子,不是什么家,再者,就算我跟你回国,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母爱吗?”关雪梅没给他留半分情面,“你就缺爱缺到这种程度?”
“……我不想跟你吵。”周书郡的心理防线逐渐被击溃,“能不能不吵,不谈钱呢?”
“你提的遗产,还让我不要说?”
“我他妈的不提这些你能好好坐下来跟我说话吗!”
周书郡突然站起来,忍无可忍地大声冲她怒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圈周围爬上红血丝,店里的服务员朝他走过来,用德语向他警告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能大声喧哗,会影响到店里其他客人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