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是半点病人的自觉都没有,他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毕竟身体上的折磨再难受,也远远比不上心上尖锐的刺痛与寒凉存在感更重,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边讥笑自己贪婪自私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他盯着指间夹着的烟,抽得很慢。
之前答应过颜才把烟酒戒掉的。
酒另说,烟他倒的确有段时间没碰过了,这两样东西都成了他舒缓神经的固定仪式,没那么容易就戒断,除非有什么平替。
八九点钟,陶清和发了聚餐地址,颜烁开车过去,罕见地看到陶清和居然喝得脸红了,他在人群中锁定并接了个满怀。
颜烁腾出口舌跟陶清和的同事们简单知会了声就扶着陶清和上车,车门还没关,陶清和眨巴了两下眼,然后猛地朝他扑过来,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吓颜烁一跳。
“你……没事吧?”颜烁迟疑地拍拍他背,试图拉开距离。陶清和的声音传来:“颜烁,既然你都已经叫‘颜烁’了,为什么你不能是真的颜烁呢?你真的不是吗?”
“不能。我不是。”
颜烁无奈拿下他的胳膊,把他塞回副驾驶座然后关上车门,拧开瓶矿泉水给他,“喝点水解酒,我还有话要问你。”
“谢谢。”陶清和虽喝醉了,但就是受酒精浅度影响变得情绪化了些,难得失态,他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和平时礼貌有加的谦谦君子稍微有点差别,除此以外和平时无异,他灌了小半瓶水,“你问吧。”
颜烁低声道:“我找到我哥的墓了,我之前跟你提起过,但我前天才知道墓地的位置,昨天去的平陇,但那地底下没有我哥的尸体,只有他一年前亲自立的衣冠冢。”
陶清和清醒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但他异常地冷静,“嗯,然后呢?”
颜烁把事先拍的照片给他看,道:“这是我哥埋的所有东西,我想问你的就是,那盒录像带是什么,录的又是什么。”
不知为何,陶清和脸色忽然就严峻起来,若有所思道:“你还没有看过吗?”
颜烁摇头,“没有,也没有机会了,我拆开看了里面是空的,没有磁带。”
“空的啊。”陶清和轻缓地叹出一口气,微微仰面合上眼,“……也好。”
这反应勾起了颜烁的好奇心,他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你看过吗?”
那时的情景即便再过多少年,陶清和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紧抿了下嘴,说话时还是禁不住地颤抖,“颜烁看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的全程。”
陶清和露出凄凉的笑,“既然是空的,就当作不知道这个录像带的存在吧,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再看也只是自寻烦恼。”
颜烁问了那么多遍,陶清和都故意避重就轻地不告诉他,既不打算说,他也不好逼问,只能暂时作罢,陶清和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聊起了别的,“你想好了吗?”
乍一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颜烁却无需再说多余的话,那晚他们在吧台,他毫不避讳地坦诚相待,即便很多话都没有直接表达,但几乎都是尽在不言中。
颜烁苦笑道:“我不知道。”
写完那封保证书就匆匆要自杀,现在想来是有点太冲动,他想得太简单了。
有很多事还没有交代好,就像他哥的遗物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他决定交给颜才,那么他就必须坦白自己真正的身份,没有别的更合逻辑的解释为什么他那里会有颜烁陈旧的物品,他的DNA也和颜烁匹配不上,到时候,颜才的立场该怎么办?他的遗体会被怎么处理呢,那么诡异的事情,说不准会登上新闻被全世界的人审判。
即便不鉴定DNA,他也会被当成“颜烁”藏在某个地方的墓园,完全的鸠占鹊巢,对他、对真正的颜烁都不公平。
死都死不安稳。
其实说白了,他最害怕的是会让颜才失望,他心知肚明颜才需要的不是第二个他,而是一个知冷知热对他真心好的哥哥,他一直以来用心扮演的好哥哥角色。
他也并非对乔睿百分之百的相信,他不相信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过去、现在、未来,不曾变过。
“换句话说就是没想好呀。”陶清和道,“没有完全说服自己的事就不要急着去做,再观摩一段时间,或许就分明了。”
“你不好奇我究竟是谁吗?”
陶清和轻笑道:“这个问题,就已经足够满足我所有的好奇心了。”
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个烟盒点了根香烟,降下车窗抽了一口,又把烟盒跟打火机送到颜烁面前示意,“要吗?”
颜烁拒绝了,“戒了。”
室外还能抽一两根解解瘾,像车里什么狭窄封闭的空间,容易腌入味。
陶清和咬着烟嘴,车里安静地只有他轻轻吐烟的声音。颜烁问他:“送你回家?”
陶清和却道:“你着急回去吗?”
颜烁:“没有,回去也没什么事。”
“我也是。”陶清和道,“外面有点冷,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