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能继续害得他生不如死,不论死还是活着,对他造成的创伤阴影都不减分毫,每一夜都无孔不入地拖拽他一起下地狱,如周建任那夜的威胁,多年过去,他照样当着所有他最珍视最宝贵的人面前将他开膛破肚,千刀万剐,凌迟啃食他的血肉,比直接杀了他要疼上千万倍不止。
他一直以来的求生欲望算什么。
从他出生开始,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他居然还妄想和正常人一样。
这些不该有的奢望,与他一同出生的人们天生就拥有,仿佛只有他是被上天遗弃嫌恶的那个,无论他做再多的努力再多的挣扎,都抵不过最初的宿命的定论。
在德国的时候,他最想知道,也是最没勇气问的就是,周建任知道他是他的亲生的吗?可是后来一想还需要问吗?
重要吗?
重要的东西,还有人,他一个都没能留下,甚至阴差阳错的回旋镖都是他自己抛出去的,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高三毕业那年。
颜烁痛哭不止的无力,欲言又止的红眼,还有山穷水尽处绝望的那些话:——
“我该怎么办”——
“书郡。”——
“辛苦你了。”——
“我很爱你。”——
“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对不起,我对不起颜才也对不起你,我太懦弱,我不敢面对你们。等我走了,你好好对他行吗。”——
面对一个害苦了他的亲生弟弟的罪人,都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话,颜烁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爱他。但他更爱颜才。
一个外人想要比过血亲,不知天高地厚。所以他留下了这盒录像带。
残酷地,将他们最后的情意一刀两断。
他多可恨,多可怜啊。
周书郡惊恐地看着他、
——他们。
所有的声音、画面全部被吸进旋涡扭曲着,周书郡踉跄地步步后退。
他手足无措地移动目光,视线越过颜才,慢慢聚焦,站在阳台推拉门后的“颜烁”在视野中一闪而过,登时胸闷得喘不上气,他僵硬地用力吸一口气,气流卡在喉咙变成短促、犹如人濒死时的抽噎,带着胸腔剧烈震颤,眼泪不要钱地直往下掉。
颜才转动僵硬的脖颈,即将要与他对视,周书郡遏制着痛鸣仓皇逃离。
就在前几天,他还跟周书郡和谈,表示他不想树敌,更不想和他无谓的纠缠下去,于是颜才发自内心地想与他和解,与过去的所有恩恩怨怨和解。
他搬过去,一来是对颜烁幼稚的赌气,二来则是想救救他。
周书郡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过去他们不至于水火不容的时期,颜才曾多次提出让他自发去精神科看看,但周书郡都非常抵触,唯独不抵触他,所以他顺水推舟地想,或许多读点书,慢慢引导,治好他,也就能医好自己那块由来已久顽固的心病。
他能把自己救出水深火热,多他一个又如何呢,病人配合,就有救,不到最后一口气,作为医生就一定为了挽回一条生命而撑到最后的最后,哪怕咽气都会不遗余力地继续抢救,坚决不放弃到彻底确认死亡的那一刻。
但总有例外。
周书郡是那个例外。
纵观他的过去,从他出生起,这就是一个处心积虑、不可破的死局。
居民楼的楼梯走廊空荡荡地回响四处碰撞的声音。周书郡几乎是滚下楼的,跌跌撞撞地到楼下,他就扶着墙根呕吐不止。
心理治疗刚开始,说是治疗,其实只是在满身疮痍的时候吃了几颗布洛芬,有用的不是那些心理学,是颜才。
止疼仅在一时,管不了多久就又痛不欲生,几天里,从德国见完关雪梅后,他就食不下咽,连口水喝了都反胃。
现在吐的也都是胆汁。
冷风嗖嗖地往衣间的缝隙里渗,他愣是腾出了余力思考。
他不知道录像带的存在。
假如真是那年颜烁去燕汀发现的,除了老宅那个管家赵林钧,还能有谁。
赵林钧。
都快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