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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第4页）

宋显于是想起来，那滴滴答的声响，原来并不是滴水的声音，而是从他指尖淌落的血，感到冷也并非完全出于黑暗，而是因为血液的流失。

又一滴血滴落，砸进一只生着铁锈的漆黑器皿里，发出一声响，响声清脆，似将什么打破。

其中一点赤色的血花被溅起，不断远去、升腾，最终定格，成了悬挂于天的一轮红日。

日光之下，山林间，行来个须发皆白的矮胖修士。

老修士身旁站着个半大孩童，他俯下身去，笑眯眯地向那孩子伸出手，说：“你这孩子有灵根哇，从今往后，就随我上山去吧。”

那孩子犹豫半晌，见那老修士慈眉善目，宛若一个和蔼的弥勒佛，到底伸出手去，牵住了他的胖手指。

他们一齐走上山间小道，身后缀着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随着他们向前走，影子逐渐被拉长、扩大，阴影便又吞噬了光亮。

宋显的人生，是从遇上云何意开始转折的。

那时他血淋淋地从浮屠塔下来，云何意说：“‘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封离这个名字不好，从今往后，你随母亲姓宋，单名就取一个‘显’字吧。”

但他入了尘中阁，有时候望山望水望星月，还是觉得目之所见不过一片灰暗，他是活在阴影里的人，瞧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直到有一天，似乎一滴亮色递进死水里，让这灰色的世界忽然有了色彩。

他多了个小师妹。

这师妹分明小心谨慎，却又不知分寸，不请自来地闯入他的领地，在里头横冲直撞，让他无法招架。

她说：“天下人无辜，难道那个人不是个无辜之人吗？那些旁人，凭什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慷他人之慨呢？如果是我的话，所有人都盼着我死，我偏要恶狠狠地活着。”

她说：“师兄教我练剑，我没什么好回报的，就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展示给师兄看。”

她说：“师兄，往后我下山历练，遇上大妖，也将他们的妖丹收来给你，好不好？”

她说：“师兄，他们要拉你入泥潭，从今往后，你偏要做青云门的大师兄，做那钟山之玉、陵上之木，再交很多朋友，做我们尘中阁光风霁月、呼朋引伴的首徒，气死他们！”

他过往的人生里，曾听过许多人说“从今往后”。

从前他对这个词嗤之以鼻，可如今回看，当师妹说出从今往后的时候，他是真想过许多以后的。

他总在想，他的这位师妹，勤勉有余，于剑道上的天分却实在不足，虽然阵法修得好，可带着这样一个丹田，若没有剑术傍身，总不太像样。从今往后，还是要好好磨练她的剑术。

她还有一副没什么必要的侠义心肠，沈小姐说起自己的过往时，她明明只是个无关旁人，却听得义愤填膺，还要大半夜去给人家买酸乌梅。沈殷是没什么坏心思，但以师妹这性子，倘若有人装可怜骗她，岂非很容易上当？从今往后，还要多教她识人的本事。

还贪嘴，抱个山楂球都能不亦乐乎。从今往后，要让带她多长些见识，不至于被一串糖葫芦勾走。

还笨，一盘蘑菇里头，偏挑了个见手青来吃。从今往后，要让她将所有毒蘑菇认全。

还傻，那么多次放着大好的生机不要，偏来挡在他身前。从今往后——

先前在临川城受的穿心之伤，在十方大山时被还魂阵生生抽走灵力的损耗，连日奔波于青州与大自在殿所在的琅州疲惫，终在此刻一齐爆发了出来，让早已成了强弩之末的宋显，再难以支撑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得白涟漪惊慌失措地喊出的一声“宋显师兄”。

声音是熟悉的声音，可那字与字之间的停顿、说话的语调，全然不再是他所熟悉的。

宋显含含糊糊地想，师妹喊他师兄，从不像这样连名带姓的。

却原来，他的人生里有那么多个“从今”，却从不能有一个“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