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甜心果”的滋味,连同火山口灼热的硫磺气息,在持续数日的航行与宴饮喧嚣中,渐渐沉淀为记忆里一抹鲜艳而灼烫的印记。罗杰船长似乎真的从那次“任性”的冒险中汲取了某种额外的活力,宴会上的笑声更加洪亮,眼神中的光彩也持续了更久。但林恩那“图谱”感知到的,船长体内灰色侵蚀在短暂“璀璨”后的重新盘踞,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横亘在他对那场盛宴的回忆之上。他知道,那枚果实,不过是给行将熄灭的火焰,添了一把华丽而短暂的薪柴。
库洛卡斯调配的调理药剂,加入了从火山岛边缘采集的几种特殊耐热地衣的萃取物,用以清除深入肺腑的微量火山毒素和稳定被高温扰乱的生理机能。林恩在协助处理这些药材时,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一种极其沉静温和的、仿佛能抚平燥热的清凉活性,与“熔岩甜心果”那炽烈澎湃的能量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他默默记下这种特性,对库洛卡斯“万物相生相克,极境出奇珍”的论断有了更深体会。
香克斯的训练热情,因亲眼目睹罗杰“一口吞下火山精华”的壮举而再次高涨。他对“变强”的渴望,似乎不再仅仅是超越某个具体对手,或是掌握某种技巧,而是隐隐指向了罗杰所展现的那种——以纯粹意志驾驭生命,追逐极致体验的豪迈与自由。他开始在贾巴的“特别照顾”下,尝试将呼吸法、基础体术与偶尔不受控制泄露的“势”进行更加粗暴的融合,结果往往是把自己练得伤痕累累,被库洛卡斯一边数落一边包扎,但眼神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巴基的变化则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在经历了鲨群、白胡子、“鬼”的注视、火山岛等一系列远超他心理承受能力的“大场面”后,他似乎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应对机制——白天训练时依旧惨叫抱怨,但一旦进入“秘密训练”,那种对分裂肢体精细控制的专注和狠劲,简直判若两人。仿佛只有在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微小的、不受外界庞然大物威胁的领域里,他才能找到安全感和确凿的“进步”。他甚至开始偷偷用分裂的手指尝试“捏”起甲板缝隙里的小石子,或者让分裂的脚趾做出“抓地”的动作,虽然十次有九次失败,但乐此不疲。林恩偶尔会指点两句关于“意念集中”和“能量(或者说神经信号)传导路径”的粗浅理解,巴基听得似懂非懂,但练习起来却异常认真。这大概是他对抗这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可怕”的新世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小船桨”。
雷利和斯宾塞对那块巨兵海贼团金属板的研究,似乎陷入了某种瓶颈。巨人族古老文字的破译工作极其艰难,需要对照多种近乎失传的语系残篇,进展缓慢。而金属板上那些立体的、蕴含着“能量印记”的浮雕纹路,更是超出了常规航海学和历史学的解读范畴。雷利有时会将林恩叫去,让他描述当初“感觉”到的金属板的能量状态,尤其是那座风暴岛屿浮雕的“指向性”。林恩尽己所能,用语言描绘那种模糊的“呼唤”与“坐标”感,但总觉得词不达意。雷利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航海图上做一些标记,眉头微锁,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明。
航行的节奏,在一种表面喧嚣、内里却各自紧绷或沉思的状态中持续。新世界的海域展现出其多变的一面,他们穿越了能倒映出诡异星空的“镜面海”,遭遇了短暂迷失方向的“无风回廊”,也远远避开了几处标注着危险海兽巢穴或异常气候区的海域。斯宾塞的航海模型在一次次实践中不断修正完善,奥罗·杰克逊号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中有惊无险地穿行。
直到这一天,黄昏时分。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海风柔和。瞭望塔报告,前方出现一座中等规模的岛屿轮廓,植被茂盛,海岸线平缓,有天然的深水港湾,似乎是个理想的补给和休整点。斯宾塞核对海图,确认岛屿名为“巴苔里拉岛”,标注为“东海进入伟大航路后的普通岛屿,以温和气候与宁静渔村闻名,无特殊资源或危险记录”。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岛屿。在经历了“嚎哭海渊”、“白海”、“熔岩群岛”之后,这样平静祥和的地方,反而让船员们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不少人脸上露出笑容,开始讨论上岛后要采购哪些新鲜蔬果,或者找个小酒馆喝上一杯。
然而,当奥罗·杰克逊号缓缓驶向岛屿,准备在港湾外围下锚时,站在船头观察的罗杰,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扶着船舷,望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宁静美丽的岛屿,草帽下的侧脸被余晖勾勒出坚毅的线条,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林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复杂情绪。
没有豪迈的大笑,没有兴奋的呼喊。罗杰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雷利和贾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雷利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贾巴则挑了挑眉,看了罗杰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对周围的船员做了几个手势。
很快,命令传达下来:奥罗·杰克逊号不会直接驶入港湾,而是在岛屿另一侧一处偏僻的、有礁石掩护的小海湾秘密下锚。只放下最小型的舢板,由罗杰、雷利、贾巴和库洛卡斯四人,携带少量最必要的补给品,在夜色掩护下悄然登岛。其余船员,包括林恩、香克斯、巴基等年轻船员,全部留守大船,保持警戒,但不必紧张,当作一次普通的夜间停泊。
这个安排有些不同寻常。以往停靠这种看似安全的岛屿,罗杰通常会让大部分船员轮流下船放松。如此隐秘,只带核心干部,实属罕见。
“搞什么嘛……”巴基嘟囔着,看着那艘小小的舢板被放下,罗杰等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昏暗的海面,“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岛上有什么秘密宝藏,船长想独吞?”
“笨蛋!船长怎么可能独吞宝藏!”香克斯反驳,但眼中也充满了好奇,他趴在船舷上,望着舢板远去的方向,“不过……确实有点奇怪。雷利副船长和贾巴大叔都去了,连库洛卡斯医生也去了……难道是岛上有什么重要的病人,或者稀有的药材?”
林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船舷边,望着舢板消失在岛屿阴影与暮色交织的朦胧之中,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巴苔里拉岛。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或者说,他前世记忆的碎片告诉他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波特卡斯·D·露玖的故乡。那个在未来,以难以想象的坚韧和母爱,将艾斯怀了二十个月,最终在听到艾斯平安出生的消息后含笑而逝的伟大女性。也是……罗杰船长,在生命最后旅程中,留下血脉与爱情的地方。
罗杰此刻秘密前往的,就是这里。去见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林恩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混杂着沉重、悲伤、以及一丝见证历史命运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他想起罗杰吞食“熔岩甜心果”时眼中那极致满足的光芒,想起他体内那璀璨与灰暗交织的生命图谱,想起他那不顾一切的豪迈与隐藏在豪迈下的、对“尽头”的平静奔赴……
原来,在这奔赴“尽头”的最终航程里,他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要去见这样一个人。
夜色渐浓,星光稀疏。奥罗·杰克逊号静静地停泊在偏僻的小海湾,如同蛰伏的巨兽。大部分船员在最初的疑惑后,也习惯了船长的“临时起意”,各自散去做着例行的工作或休息。香克斯和巴基嘀咕了一阵,也失去了兴趣,一个跑去加练,一个溜回舱室继续他的“手指控制大业”。
林恩却了无睡意。他找了个借口,留在甲板值班,实际上,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岛屿的方向。
夜风带着海岛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清香吹来,隐约能听到岛上远远传来的、零星的犬吠和灯火。一切宁静得如同最普通的渔村夜晚。
但在林恩的“图谱”感知中(他此刻并未刻意封闭,只是维持着最基础的、对环境生命场的模糊感应),却能隐约捕捉到,从岛屿深处某个方向,传来两股极其特殊的、微弱却清晰的“生命波动”的联结。
一股,浩瀚、辉煌、如同燃烧到极致的恒星,散发出他熟悉的、罗杰船长那充满王者气概与深沉复杂的生命光焰。此刻,这股光焰似乎……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炽烈,变得异常沉静与温柔,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静静俯瞰着大地。
而另一股,与罗杰的“恒星”相比,如同皎洁的明月,或者深海中散发微光的温暖珍珠。它的规模并不宏大,却异常坚韧、纯净,带着一种大地般包容、海洋般深邃的母性光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与伤痛的宁静力量。这股生命波动与罗杰的“恒星”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超越距离的“共鸣”与“缠绕”。它们并未融合,却仿佛被无形的、温暖的丝线连接在一起,彼此呼应,彼此慰藉,在这静谧的夜色下,构筑出一个独立于喧嚣世界之外的、短暂而安宁的“场”。
林恩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那“皎月”或“珍珠”般宁静坚韧的生命光团深处,似乎还蕴藏着一缕更加微弱、更加稚嫩、却充满勃勃生机与无限可能的、淡金色的“光点”。那“光点”是如此微小,仿佛风中之烛,却又如此顽强,正被那“皎月”般的力量,以一种超越想象的坚韧与温柔,牢牢地守护、孕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