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屏幕,办公室沉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横滨的灯火,像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静静注视。
而在楼下,中也和芥川并肩走向电梯。电梯门反射出两人的倒影:一个矮小但结实如磐石,一个瘦削但锋利如刀锋。
“需要协助吗?”芥川突然问,声音很轻。
中也看了他一眼。这是罕见的主动提议——芥川向来独来独往,除了首领的直接命令,很少与人合作。
“暂时不用。”中也按下电梯按钮,“这是观察任务,人多反而显眼。你专注情报网,有发现及时通知我。”
芥川点头,不再说话。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重复的身影,像某种诡异的预言。
“你认为他是什么?”中也突然问,眼睛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芥川沉默了几秒。
“异常。”他最终说,“需要被清除的异常。但首领的命令是观察,所以观察。”
“如果观察后,发现他其实在救人呢?”中也想起那些报告里,被救的普通人惊魂未定的描述,“如果他真的是在阻止这个‘游戏’伤害无辜?”
芥川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他就是做出了选择:站在弱者那边,对抗强者——或者对抗规则。而在这个世界,选择站在哪一边,就决定了你是朋友,还是敌人。”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外面是总部大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黑衣守卫在远处巡逻。
两人走出电梯,分道扬镳。中也走向车库,芥川走向情报部门。在拐角处,中也回头看了一眼——芥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像被黑暗吞噬。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刚刚送达。
发信人是黑手党的情报处理员,内容简短:“目标目前在港区旧书店‘纸月堂’,独自一人,已停留四十七分钟。监控显示他在翻阅地方志和都市传说类书籍。”
后面附上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透过书店橱窗,能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身影站在书架前,侧脸苍白,手里拿着一本厚书。
中也放大图片。虽然像素有限,但他能认出那个轮廓——奥尔菲斯。雨夜那个神秘的、能操控游戏规则的作家。
他扣上黑色礼帽,压了压帽檐,走向车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倒计时的钟摆。
电梯的镜面墙壁上,无数个中也的倒影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每一个都表情凝重,每一个都握紧了拳头。
而在办公室的黑暗中,森鸥外重新打开屏幕,调出一份更古老的档案。档案标题是“高维度异常事件历史记录(部分解密封存)”,里面记载着一些零碎的、难以理解的案例:某个小镇所有居民同时做同一个梦持续一周;某栋建筑在不同目击者眼中呈现完全不同外观;某个失踪者在三十年后突然出现,声称只过去了三天。
他快速浏览,最后停留在一段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段落上:
“当叙事规则与基础现实产生交叠时,会形成‘故事场’。故事场具有自我扩张倾向,会吸收现实元素转化为叙事素材,并产生具象化的‘角色实体’。初期表现为局部异常现象,随着吸收能量增加,故事场将逐渐稳定并扩张边界,最终可能覆盖整个区域,将该区域转化为‘叙事领域’——即现实被故事永久覆盖。”
下面有一行手写注释,字迹潦草:“唯一已知应对方法:在故事场完全稳定前,找到其‘核心叙事’并进行干涉。但干涉者必须承担被故事场同化的风险。”
森鸥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档案,清空浏览记录。
他走到窗边,看着横滨的夜景。这座城市在他的经营下秩序井然,黑与白、光与影各安其位。但现在,有一种颜色正在渗透进来——金色,不属于任何阵营的金色,像滴入清水的油彩,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
“故事场……”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么,谁在书写这个故事?而你,奥尔菲斯先生——你是在修改剧本,还是在扮演某个注定悲剧的角色?”
窗外,一辆黑色的摩托车驶出港口黑手党总部的地下车库,引擎低沉轰鸣,像觉醒的野兽。骑手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同色头盔,但帽檐下那一缕橘色的发梢在街灯下一闪而过。
摩托车拐入车流,向着港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那家名为“纸月堂”的旧书店里,A正站在地方志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本《横滨异闻录(昭和篇)》的书脊。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的阅读桌上,羽毛笔自动在纸页上书写,记录着书店里其他顾客的对话片段、窗外经过的行人特征、甚至空气里飘浮的灰尘在光线中的运动轨迹。
系统提示音在耳中响起:【检测到加密通讯信号。来源:港口黑手党情报网络。内容涉及对宿主的追踪指令。追踪者身份:中原中也。预计抵达时间:九至十四分钟。】
A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抽出那本异闻录。书页泛黄,墨迹有些晕染,记载着战前横滨的各种怪谈:港口夜雾中的无脸船员、废弃洋馆里永不停止的钢琴声、月圆之夜在码头游荡的雨衣幽灵……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则记载上停留:
“昭和十七年冬,港区第三仓库发生离奇火灾。目击者称,火灾前夜,仓库墙壁上浮现金色光影,光影中有女子跳舞。消防队赶到时,火焰突然熄灭,仓库内无任何燃烧痕迹,但所有货物不翼而飞。事后调查,仓库管理员精神失常,反复念叨‘她在剪玫瑰,她在剪玫瑰’……”
羽毛笔自动在这段文字旁画了一个圈。
A合上书,放回书架。他走到窗边,看着街道。夜幕下的横滨港区有种颓废的美感,老建筑与新楼宇混杂,霓虹灯与煤油路灯并存,像不同时代的切片被强行黏合在一起。
一辆黑色摩托车在街角减速,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橘发和锐利的蓝眼睛。
中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