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回过神,继续挖土。一镐,一镐,泥土混着碎骨溅到脸上,腥臭扑鼻。
干到后半夜,这片坟地已经被刨得七零八落。白骨散了一地,在月光下白花花一片,像开了一地诡异的花。
独眼监工清点着挖出的石料,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运下山。”
苦力们两人一组,用麻绳捆了石头,扛在肩上往山下运。狗剩和黑皮一组,扛着最大的一块青石,每一步都踩得泥土凹陷。
走到半山腰,狗剩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黑皮骂了一句,两人把石头放下歇气。
就在这时,狗剩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动静。
他浑身一紧,摸向腰后的短刀。
树丛簌簌响,钻出来的却不是人,是只野狗。那狗瘦骨嶙峋,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它凑到一堆白骨旁,嗅了嗅,叼起一根骨头就跑。
狗剩看着野狗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他们和那野狗没什么区别——都是在死人身上扒食吃的畜生。
“走了。”黑皮催他。
两人重新扛起石头。下山的路格外漫长,狗剩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忍着。
快回到寺院后门时,他听见前殿方向传来钟声。
“当——当——当——”
悠长,沉重,像在为谁送葬。
独眼监工啐了一口:“这破钟,天天敲,烦不烦。”
狗剩却听出了别的东西。那钟声里,有诵经声,有木鱼声,有香火味,也有……泥土和白骨的腥气。
佛在殿里金光闪闪,鬼在坟间挣扎哀嚎。
这就是大慈恩寺。这就是万寿节。
这就是,天武元年的春天。
四月将尽,京城的气温渐渐回暖。柳树抽了新芽,桃花也零零星星开了几朵。
可狗剩觉得,这个春天,比冬天还冷。
他在大慈恩寺干了半个月,肩膀磨出了厚茧,手上也满是血泡。每天三十文工钱,他一个子儿没花,全藏在佛像底座下,和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黑皮倒是阔绰起来,偶尔下工后买壶劣酒,分给狗剩半碗。狗剩不喝,黑皮就笑他:“攒钱娶媳妇啊?”
狗剩不答。他攒钱,是想有一天能带娘和二妮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哪怕种地也好。
可这个念头,像风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二妮偷偷来找过他一次,在寺后门的柴垛旁。她脸上还有淤青,眼睛肿得像核桃。
“狗剩,娘病了,咳得厉害。”她塞给狗剩几个铜板,“你去抓点药……别让张屠户知道。”
狗剩攥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姐,你再忍忍。”他哑着嗓子说,“等我攒够钱,咱就走。”
二妮摇头,眼泪掉下来:“走不了……张屠户说了,我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我要敢跑,他就打断我的腿。”
她抹了把泪,匆匆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风一吹就能刮跑。
狗剩站在柴垛旁,很久没动。手里的铜板硌得掌心生疼,他却觉得,疼的不是手,是心。
那天夜里,他梦见大哥。大哥穿着一身破烂军服,脸上全是血,冲他喊:“狗剩!跑!快跑!”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
棚屋里鼾声四起,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窗外,大慈恩寺的钟声又响了。
“当——当——当——”
一声,一声,敲在这个泥泞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