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个音节。
迹部景吾的心,被这个小小的音节轻轻扎了一下。但困惑并未消散,反而更清晰地浮现。他几乎是本能地兴师问罪:
“啊嗯?”他语调上扬,但尾音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柔,“本大爷的喜欢,还不明显吗?”
他略停顿了几秒,紧接着像指控一般:“你居然,露出那种不华丽的表情。”
潜台词再清晰不过:你明明早知道我的心意。我说了,你该是了然,是得意,甚至反过来调侃我,而不该是那样彻底的震惊。
凛没有抬头,但是她能想象出他说这些话时,那副努力维持着骄傲、却又忍不住透出一点在意的样子。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来:“……我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会像现在这样,反问我,或者用更华丽的方式把问题抛回来。就像我们以前那样。”她诚实地说出了自己预设的剧本,“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丝微颤,“——你会那么直接地说出来。”
“那种感觉……冲击太大了。”
他喜欢她,她当然知道。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恰恰是因为太熟悉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拉锯模式,所以当他打破规则、放弃迂回、直接亮出底牌时,那份冲击才如此巨大。
所以,她才会有那种愣在当场的不华丽的反应。
迹部景吾彻底沉默了。他像是被什么猝不及防地重重撞了一下。她的这份坦白,这份对他行为模式的了如指掌和因此产生的意外,比任何直白的喜欢都更让他心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汹涌的悸动蔓延开来,有了悟,有心疼,有难以言喻的满足,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震动。
他收紧了手臂,不再逗她,只是将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过了许久,才在她发间,用近乎叹息的声音,低声回应:
“……笨蛋。”
冰湖之上,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迹部才稍稍动了下。他没有立刻松开她,也没有看她,只是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在这个仿佛被世界隔绝的、只有两人呼吸声的静谧空间里,再次开口:
“Aria,お前のことが好きだ。”(我喜欢你。)
他没有用更温柔礼貌的「君のことが」,而是用了「お前のことが」。
「君」也许绅士,也许得体,也许更符合他追求完美的仪态,但这个词太远了,太轻了,配不上她刚才那个不过脑子的吻,配不上她此刻全然真实的坦白,更配不上他自己胸腔里这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涩而滚烫的情感。
「お前」虽然不华丽,但更直接,远比任何亲昵的语气词都更能体现他此刻的真心——这不是他随口的甜言蜜语,而是在所有的拉扯、意外、坦白与柔情沉淀之后,最纯粹、最本质的确认。
他知道,以她对日语的精通以及日本文化的了解程度,或许根本听不出「君」与「お前」之间那微妙的、关乎亲疏与情绪的天堑。她或许只会接收到“喜欢”这个核心信息。
但那又如何?
在这一刻,他只想对自己诚实。
这是一种沉默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仪式感。一种“即使你不完全明白,我也要给予最完整、最真实的自己”的骄傲与郑重。哪怕是在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这就是他毫无保留、最真实的心意。
凛静静地听着。这一次,没有震惊,没有意外。
她只是闭上眼睛,更紧地回抱了他。
然后,她同样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回应:
“Iknew。”(我早就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这份尘埃落定的圆满,而后,用此刻所有的温柔与笃定,轻声说完:
“AndI,you。”(而我,也是。)
阳光终于跃过山巅,毫无保留地洒落。金辉浸染了相拥的两人,也流淌进他们脚下那片晶莹的冰面。那朵凛亲手刻下的玫瑰,此刻正沐浴在晨光之中,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它不再仅仅是感谢的象征,更成为了这一切的见证,见证试探的终结,见证默契的确认,见证此刻坦诚的相拥。
漫长的拉锯与心照不宣的等待,在此刻,归于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拥抱,和一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永不凋零的冰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