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树下的椅子上坐着个戴花头巾的老婆婆,怀里抱了个有破口的大塑料袋,对围着自己的几个学生乐呵呵地解释:
“我来找我孙子,给他送点吃食,他在你们这上学!我老人家不会用手机,同学你们要是知道,跟我说说我孙子在哪个班。”
“您孙子叫什么名字?”领头的人段予真竟然有点印象,是某个经常跟在章巍身后的外班男生。此时章巍不在,他俨然成了老大,拿着手机对准老婆婆,暗中录制着视频。
“姓陆啊,叫陆岳之,就在你们这上高中二年级。”老婆婆有些内疚地说:“我人老了忘性大,记不得他在哪个班了。同学你可知道?”
那男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哦——是他啊。”
他笑着跟旁边的伙伴对视了眼,不怀好意地给出误导:“这个点,住校生都还在寝室里呆着呢。您直接进宿舍找他就行,要是宿管老师拦着,您就大声点告诉他,您来找陆岳之。老师肯定放你进去。”
老婆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宿舍可都是男学生,我进去怕是不好……”
“哪里不好啊,您都这么大年纪了,用得着讲究这些?您听我——”
话没说完,他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开,猛地摔趴在地,手机也重重甩出去好几米,屏幕裂得粉碎。
“谁啊,是不是想死!”男生恼怒地抬起头,看到停在眼前的是穿着球鞋的双脚。他目光顺着藏在校服裤里笔直的长腿朝上仰望,脸色逐渐变得惨白,竭力地将脸上的愤怒扭曲成讨好:“予真……”
段予真两手插兜站在他面前,微微歪着脑袋和他对望,眼神嫌恶,像看到了一滩肮脏恶心的垃圾:“礼义廉耻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欺负老人你们觉得挺好玩?”
“没,没欺负。”男生哆嗦着嘴硬。
“那你的意思是,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喽。”段予真微笑着说:“还好,我把你们的正脸都给录下来了。你说我要是发出去让大家也欣赏欣赏,学校会怎么处理?”
男生赶紧抓住他的裤腿:“别别别……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觉得好玩,没别的意思,予真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该道歉的人是我吗,假惺惺地在这恶心谁?”段予真踢开他的手:“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男生又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满脸惊讶的老婆婆,慌不择路地朝她爬过去:“奶奶,我们就是跟您开个玩笑,对不起,对不起啊!陆岳之他应该去班里上自习了,您看我去帮您把他叫过来行不行?”
在他道歉请求原谅的同时,陆岳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段予真听到老婆婆说出他名字后,就第一时间给他发了消息,这时还嫌他来得太迟:“你来得也太慢了吧,蜗牛啊。”
陆岳之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拎着的奢侈品包装袋,绷紧了脸一言不发。
老婆婆见到陆岳之,高兴地抱着大塑料袋站起来,边用力挥手边走到他面前:“哎哟,山子!看着咋瘦了,我就跟你妈说,学校伙食肯定不行。今天大清早姥姥就起来了,把这红薯干,萝卜干,装了一袋子给你拿过来,还有熏腊肠。我瞒着你妈找过来的,也没个手机,路上可费事。”
“您来找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陆岳之脸上并没有喜色,甚至语气也略显冰冷。姥姥把袋子递过来,他却没有伸手接的意思。
姥姥被他问懵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咋说,我不会使电话呀?让你妈知道了又不让我来,姥姥就是来看看你在学校过得咋样。”
“还行。没什么好看的,学校不都一样。”陆岳之拿过那个笨重的塑料袋拎在手里,察觉到段予真好奇的目光,脑袋突然热得像要冒烟。
他感到非常耻辱——被段予真看到他有着这样的家人。
窘迫感让陆岳之说话的态度也变得不耐烦,催促道:“我打辆车,您带着东西赶紧回去吧,别让我妈着急了。这些吃的在学校我又没法做。现在看也看过了,回去吧。”
姥姥无措地嘀咕:“学校不是有厨房吗,萝卜红薯都煮不了……那还叫啥厨房。刚见着面就催我走,唉。”
她的嘀咕声陆岳之听得一清二楚,但只当没听见,拎着袋子快步走在前面。
接近上课时间,校园里的学生多了起来。不少人都用奇异的眼神看向他们祖孙俩,甚至有些窃窃私语不断钻入陆岳之的耳朵。
他用面无表情的脸维持着自己最后的自尊。
“……你莫打车,姥姥不坐车,一路都是从家里面走过来,再走回去行了。打车多费钱。”老人在他身后唠叨着:“你妈你爸挣几个钱都不容易,你一个学生身上又能有多少。哎,山子,山子!”
陆岳之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眉头已经紧皱成一个川字,从头到脚都透出焦躁:“什么事?”
“你零花还有没有。”姥姥从上衣口袋掏出个塑料购物袋,再翻开这个简易的钱包,取出裹在最里面的零钱:“不够了姥姥就给点,在学校要吃好,莫想着一味地节约。”
越过她佝偻的肩膀,陆岳之看到,段予真正失望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