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没想到的是,在当晚演出的观眾席里,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无意间將她锁定。
海岛基地的礼堂是前年新建的,能容纳近千人,此刻灯火通明,座无虚席。台下,整齐划一的橄欖绿军装匯成一片沉稳的海洋,官兵们黝黑的脸庞上洋溢著难得的放鬆与期待。前排就座的是基地领导和特邀嘉宾,海岛军区医院副院长秦雅君便在其中。她穿著一身熨帖的军装,作为岛上军区医院的副院长,也是军属,她被邀请观看这场慰问演出,既是工作,也是难得的閒暇。
演出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开始。开场是气势磅礴的大合唱《战士歌唱东方红》,鏗鏘的旋律和战士们雄壮的歌声立刻点燃了全场。秦雅君也被感染,跟著节奏轻轻打著拍子,目光专注地看著台上。
接下来的独唱、快板书、样板戏选段,节目一个接一个,礼堂里笑声掌声不断。秦雅君渐渐放鬆下来,暂时將医院里繁杂的事务和心底那份对远在西北的儿孙的牵掛放到了一边。
直到红绸舞的音乐响起。
这是文工团的保留节目,也是每次下基层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激昂欢快的民乐声中,八名女演员手持长长的红绸翩然登场,鲜红的绸带隨著她们灵巧的舞姿上下翻飞、左右盘旋,时而如烈火奔腾,时而似流水潺潺,在舞檯灯光的映衬下格外炫目。
观眾们看得如痴如醉,掌声雷动。秦雅君也欣赏著这充满民族特色的舞蹈,目光隨著红绸的轨跡移动。在一次集体旋转的高潮段落,演员们手中的红绸齐刷刷甩向舞台侧面,灯光师適时地將一束追光打了过去,仿佛红绸要飞入观眾席一般。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一瞬,秦雅君的目光无意识地顺著红绸拋出的方向,瞥向了舞台侧面的后台区域。
那里相对昏暗,堆放著各种道具和器材,几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后勤人员正在忙碌。其中一人正背对著观眾席,弯腰调整著一个沉重的灯光架底座。那人身形挺拔,即便弯著腰,背脊也挺得笔直,动作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她利落地用脚抵住底座,双手用力一扳,沉重的铁架便被稳稳固定住。
只是一个普通的背影,一个寻常的工作瞬间。
但秦雅君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呼吸微微一滯。
那背影太熟悉了。还有那侧脸一闪而过的流畅线条,虽然对方戴著顶普通的解放帽,帽檐压得有些低,脸上还架著黑框眼镜。
是妍妍?
秦雅君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时,自己都嚇了一跳。怎么可能?子尧明明说清妍调回京市工作了,怎么会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南海前线,还混在文工团的后勤队伍里?
可那身影?
她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仿佛是感受到了那道来自观眾席的专注目光,后台那个正在整理电线的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缓缓直起身,似乎是要去拿放在一旁的工具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侧过了脸。
舞台上的追光已经移开,但侧面工作灯的光线恰好掠过她的侧脸。眼镜片后的眼睛,挺直的鼻樑,紧抿的唇线。
儘管有帽子和眼镜的遮掩,儘管灯光昏暗,儘管距离不近。
秦雅君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微微掐进掌心。
是妍妍。她確定。
几乎在同一时间,冷清妍的目光也穿透了观眾席前排的些许昏暗,精准地捕捉到了婆婆秦雅君的位置。四目相对的剎那,冷清妍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她確实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被婆婆看到。
但这丝讶异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下一秒,她的眼神便恢復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中带著清晰的、不容误解的暗示。她极轻微、幅度小到除了刻意观察她的秦雅君之外绝无第二人能够察觉地,摇了摇头。
没有久別重逢的惊喜,没有意外相遇的波动,甚至连一个细微的笑容都没有。
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提醒:不要相认,不要声张,当作没看见。
然后,冷清妍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拿起一把钳子,继续埋头摆弄手中那捲粗黑的电线。几个挪步间,她的身影就隱入了后台更深处堆放道具的阴影里,从秦雅君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
秦雅君猛地靠回椅背,只觉得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背后也有些发凉。舞台上,红绸舞正跳到最激昂的段落,演员们的旋转越来越快,红绸漫天飞舞,宛如燃烧的云霞,贏得满堂喝彩。
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耳边的音乐声、掌声、喝彩声仿佛都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心臟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著。
妍妍有任务在身。
而且是绝不能暴露身份的那种绝密任务。
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她是军医,是副院长,常年生活在军营,见识过也隱约知道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可当这种事真切地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时,那种衝击和担忧是完全不同的。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秦雅君看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台那片阴影区域,试图再次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舞台上,演员们卖力地表演著,相声抖著包袱,台下笑声阵阵;女声独唱婉转动听,引来掌声雷动。可这一切热闹,反而衬得她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南海前线的海岛、秘密出现的儿媳、最近丈夫梁振华在家时偶尔接到的紧急电话、他眉宇间偶尔闪过的凝重、还有晚饭时他隨口提了一句“最近各方面都要加强注意”,这些原本零散的片段,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指向某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可能。
演出最终在全体演员上台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雄壮歌声中落下帷幕。礼堂里掌声经久不息,官兵们起立向演员们致敬。秦雅君也跟著人群站起身,机械地鼓著掌,隨著人流缓缓向外走去。
走出礼堂,海岛夜晚特有的、带著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本该凉爽宜人,秦雅君却感觉不到丝毫舒畅。那风仿佛吹进了她的心里,凉颼颼的。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墨蓝的天幕上缀著几颗疏星,月亮被薄云遮住,透出朦朧的光晕。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灯塔有规律地闪烁著一明一暗的光。
她没有和相识的人寒暄,径直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砂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