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鎏汐转身,看见安室透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波罗咖啡厅的采购袋,袋口露出蔬菜的绿色叶子。他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软软地贴在额前。
“这么巧。”他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帆布钱包,“刚从银行出来?”
鎏汐没回答,只是把钱包塞进口袋。
“听说你在找律师办身份?”安室透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聊天气,“进展怎么样?”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他笑了,笑容里带着那种让鎏汐烦躁的游刃有余,“你要是被遣送出境了,米花町的兼职市场该多无聊。”
又是这句话。鎏汐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找出真实的意图——是嘲讽?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读不出来。安室透的伪装比她见过的任何任务目标都要完美,完美得让人不安。
“我认识几个靠谱的商人。”安室透忽然说,“他们在本地有产业,有信誉,如果需要担保人……”
“不用。”鎏汐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转身要走,安室透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足够让她停下。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难得认真了一次,“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单打独斗,走不远的。”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巷子深处有野猫窜过的影子,垃圾桶被风吹倒,发出哐当一声。
鎏汐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跳,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安室透身上有太多谜团,多这一个不算什么。
“放手。”她说。
安室透松了手,但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鎏汐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随你吧。需要帮忙的时候,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他转身走进雨里,采购袋在身侧晃荡。鎏汐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
当晚,波罗咖啡厅打烊后,鎏汐独自留在店里做清洁。拖把划过地板的声音在空荡的店面里回响,水桶里的泡沫一点点消散。
她想起山田律师的话,想起银行里那叠薄薄的钞票,想起安室透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提议。所有线索在脑中交织,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需要钱,需要担保人,需要时间——而这三样她都没有。
擦完最后一排桌椅时,她的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柜台上。那里平时会放一些促销传单和顾客遗失的小物件,但现在,传单旁边多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便条纸。
鎏汐走过去,拿起便条。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名字和对应的电话号码,每个名字后面都简略标注了职业:高桥次郎(进出口贸易)、中村健一(餐饮连锁)、铃木真纪(房产中介)。字迹工整有力,是男性的笔迹。
她认得这字。在快餐店打工时,安室透写过员工排班表。
鎏汐捏着便条,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清冷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继续擦柜台。动作依旧利落,表情依旧平静,只有在她俯身去够角落的灰尘时,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柜台的玻璃台面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窗外的夜色。在那一小片倒影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眼睛深处,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动摇。
夜深了。
鎏汐关掉咖啡厅最后一盏灯,锁上门。帆布钱包躺在口袋里,单薄得可怜;山田律师的名片和安室透的便条放在另一边,沉甸甸的。
她站在街灯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脉络里。
活下去不是本能,是技术。
而技术,需要资源,需要策略,需要……妥协。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便条粗糙的边缘,然后转身,朝着杂货店仓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