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星轻声应着,一直到告别峰哥往回走,情绪依然不高。
住院前他把钱都捐光了,但前几天,航天研究所的项目奖金拨下来,也是比不小的收入。
他人之将死,没什么用处,但怎么让峰哥收下这笔钱,却是个麻烦事。
季南星想着事情,一时没看路,险些跘了一跤。陆宴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
“你想帮他?”一旁沉默的陆宴突然开口。
季南星点点头,认真道:“这些年我跟峰哥联系不多,过年过节给他发红包,他也不收。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在这种封闭的小镇里,名声不好,很多人见了我都觉得晦气。但峰哥不会,有好几回打架闹出事,请家长去医院捞人,都是他陪着我们去的。”
“为什么打架?”陆宴停顿了会,抬眼:“那面涂鸦墙?”
“嗯。那会我们刚入学,家里条件都很差,所以被盯上了。我们这种学校,不良学生扎堆,大家都以不学习、抽烟打架、霸凌同学为荣,偶尔有几个爱学习的正常学生才是‘不正常’的。”
很不巧,他和许桓刚好是那两个“不正常的”。
报团取暖是人类的天性,这种情况下,季南星对许桓有特殊感情,顺理成章又水到渠成。
陆宴能理解,却依然感到不快。
他固执地坚信,如果换成他陪在季南星身边,他不会让季南星画出那些涂鸦,也不会让季南星有打架到进医院的时候。
这种想法天真且幼稚,但时不时浮起来,以至于陆宴打开手机看到管家发来的许桓的伤势情况,下意识地更加烦躁。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季南星带着陆宴在老巷子里穿行。
石桥镇是个历史古镇,但旅游业没发展起来,半新不旧,老建筑没有资金翻修,许多木屋门板已经腐了,屋门大敞,像荒废的无人村。
“之前有个大老板画了饼,说得天花乱坠,要开发成度假古镇,但最后什么也没发展起来。”
季南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
他说得也保守,没直截了当说,这个大老板姓陆,陆志华的陆。
陆志华年轻的时候来a市考察,在石桥镇度假待了半年,期间祸害了许桓的母亲,给镇领导许诺了条件,最后新鲜劲一过,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影都没留下。
推开一闪陈旧的木门,季南星带陆宴回了自己小时候的家。
准确来说,是肖雯的家,赌狗爸的一百万赌债暴雷后,这间房子就被抵给高利贷还钱。
前两年,肖雯赚了点钱,房价大跌的时候,又买了回来。
门口的信箱里塞了几份《航天日报》,被近日的大雨打湿,洇开一片墨痕。
看日期,最新的一版还是前天。
肖女士没读过什么书,打麻将的东南西北中才堪堪认得全,但晦涩难懂的《航天日报》却每期不落。
季南星攥着几份打湿的报纸进门,脚步缓慢而发沉。
屋内的陈设和记忆中相差不大,肖雯念旧,房子买回来一切如旧,桌上摆着肖雯爱看的美容杂志,客厅墙上挂着季南星的毕业证书和两张合照。
季南星在这个房子里生活到六岁,谈不上有感情。但六岁前的记忆,还不至于充满谩骂和毒打,因此勉强算得上正常。
大限将至,季南星走马灯似的踩点打卡,跟每个将死之人一样,回头看看自己的这一生。
不太精彩,但好歹也坚持了这么多年,称得上一句“不容易”。
他在客厅书架上找到一本小时候随手画的画册。
季南星画画的天赋很小就展现了,透视、色彩、线条和构成,好像无师自通一样地流畅自然。
但肖雯对此意见很大,甚至算得上厌恶。但凡季南星涂涂抹抹,都免不了一顿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