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路面还积着水。湘子从人潮里匆匆挤过,一边留神别弄湿鞋子,一边连声说着:“麻烦让一下,谢谢。”
得快点了,学长的模拟法庭马上就要开始!
刚才和新闻部的老师聊得太投入,竟忘了时间!
中午时,湘子把新闻推送的思路跟负责老师说了一遍。
“诶,诸伏同学还是坚持做‘刑事无罪’的辩护吗?”老师有些惊讶,双手托着腮,“这要是做成推送,我们可得好好斟酌,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争议。”
湘子早就料到,自己——或者说高明的观点,一定会引来这样的质疑。她语气平静:“老师,我知道这会引发争议,但争议,才会带来关注。我们是新闻工作者,新闻第一义在大胆,第二义在诚实不欺,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老师笑了,“可别告诉我,‘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法学院教授的关门弟子,要在校庆这天砸自家招牌?这要是发出去,法学院的老师非得恨死我们,我可不想让新闻学院和他们结怨。”
“不是的,老师。”湘子轻轻摇头,手背在身后,挺直脊背,“我认为,把诸伏学长的‘无罪辩护’写进推送,才配得上法学院的终极理想,也更能体现我们新闻学院的水准。”
见老师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期待的神色,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
“老师,如果只把法律当成一种制度,它确实有筛选性——符合条件的立案调查,不符合的调解了事。这或许也是我们校庆采编的思路:稳妥的留下,有争议的丢掉。可理性的制度、中庸的安稳,从来都不是我们两院的办学宗旨。
学长坚持,法律真正代表的,应当是正义。而正义,是普照四方的。不只是照向得意者,也照向失意者;不只是照向受害者,也照向凶手……
我们新闻人也是一样。新闻是真理的灯塔,记者的职责,就是把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照亮——既照得意者,也照失意者;既照受害者,也照那些被遗忘、被唾弃的人……”
说这话时,她脑海里闪过无数闪光灯:哥哥当选议员演讲时意气风发,搂着景光宣布向上衫家捐赠机构时志得意满;她曾在镜头前哭喊着要“天理昭彰”的愤恨;还有肇事案记者会上,落雁课长面对镜头时的沉重。
“如果正义不能照进每一个角落,阴暗里就一定会滋生腐朽与扭曲,最后酿成更深的罪恶。打破这恶的循环,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一切被看见、被照亮。”
话音落下,湘子立刻垂下头,不敢去看老师的表情,已经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可耳边却先传来一阵笑声。她抬眼望去,老师刚收起手机,拍着手笑道:“别紧张,小桥。我笑是觉得你刚才那模样,中二得可爱,小小一个采编,愣是说出了信念宣誓的气势,年轻真好啊——我刚录下来,等下发给清水院长,让她看看自家女儿多有理想!”(PS:湘子的妈妈清水林怡是政治学院的院长)
湘子一时失语:……老师,我慷慨激昂了半天,你这样真的合适吗?
老师却毫不在意,笑着跟她唠起旧事,说和也读大学时也是出了名的中二,什么事都要拿出来论辩一番,当年他们几个教授还特意叮嘱和也的导师录下来,打算等和也年纪大了再放给他看。如今她也要让清水院长好好存着这段视频,等湘子毕业再给她看。
直到看见湘子一脸无语的表情,老师才收住笑,转而关心起她哥哥的恢复情况,还夸她能走出自身的阴影,说出这么通透大度的话。
两人絮絮叨叨聊了半天,等湘子回过神,采编活动都要迟到了。
“小桥,你要是认定自己做得对,就放心去写,我支持你。”老师真挚的话语回荡在耳边,“希望这份坦荡磊落,你以后也能一直守住。”
她同样希望,真要是迟到了,这个锅老师可一定要帮她背啊!
“啊!”
湘子揉着脑门,心底暗骂一句“哪个不长眼的”,抬眼,居然看见一个比她矮一点点的女孩也揉着脑袋,心里顿时慌了。
“对不起!”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歉。
湘子看向对方,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扎着两根粗短的麻花辫,一身黑色国中校服——显然不是本校学生,想来是校庆开放日来的访客。
女孩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羞涩又急切地开口:“大姐姐,请问法学院报告厅怎么走?”
“法学院报告厅?你们是去看模拟法庭吗?”
“嗯!我们去看哥哥比赛。”
这时,另一个同样穿着国中校服的男孩从女孩身后走了出来。
不同于女孩的乖巧甜美,男孩给人一种矜持中的痞气——真是个很怪的感受呢!虽然梳着西装头,但是总有几缕头发散漫的挂在耳边;虽然衣服挺拔整洁,但是最上排的两行扣子却是敞开的。
他似乎也注意到湘子在注视他,歪着脑袋,回敬了一个半勾嘴角的痞笑。
如果不是最后那一笑,湘子还只当他是个爱耍帅的高中生,可现在,她几乎要怀疑这是从哪家不入流的学校偷跑出来的小混混了。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还好,剩十分钟,来得及。
“我正好也要过去,你们跟我一起吧?”
女孩不安地四处张望,为难地看向男孩:“可是爸爸妈妈呢?”
“我哪知道,刚刚看你跑,我就跟着跑了!”男孩撇了撇嘴。
只剩九分钟了,湘子没办法等这对兄妹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