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若话音刚落,宋芳便唤人抬来食盒与小几,宫人鱼贯而入,有条不紊。
众女官自然而然地起身布置,或移座、或分菜,三三两两围桌就坐,显然对这等因政务讨论误了正餐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
祁韫始终低眉敛目,静立一旁。等一切安顿妥当,宋芳方笑着引她至上席,与瑟若、林璠同桌而坐。
方才论辩,林璠未能尽解其意,正好借此边食边问,一一求明。殿中人多,几案只好小巧,连小皇帝与监国殿下所用亦无异制,可见瑟若素来平易,断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上矫饰体统。
林璠落座后,瑟若便侧身横坐,笑意盈盈,将与主座相对的客座自然让与祁韫。
之前纵横陈议,神色从容,此刻祁韫却因与瑟若近坐而拘谨无比:衣袂轻拂,几与她手背相贴;身侧香气清幽,似远似近,在一呼一吸之间荡漾不散。瑟若低头斟汤时,睫影微敛,侧颜若水月映兰,不动声色,却已摄人心魂。
祁韫一时竟恍如水中行舟,波光潋滟,却忘了归岸。生平头一次受邀入内廷陪宴,整席竟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觉筷箸空行、味如嚼蜡,“食之淡然,不知其味”。若非尚存一丝理智,简直要请人把她调去外桌吃饭了。
这段插曲过罢,下午继续承接上午的议题,众人仍谈兴未减,就连林璠也兴致勃勃加入其中。他果然天资卓绝,年方十岁,已能提出许多切中肯綮之问。祁韫一边微笑解答,一边在心中暗暗称许瑟若的教养之明。
院中日影渐斜,光色由亮转柔,风里带来草木新绿的香气,几声鸟鸣脆亮,花枝随风摆动,仿佛也在无声相邀,催人出去赏春。
瑟若见众人已尽兴,林璠更是频频看她,神色间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顽意。
她心知今日一早,鸿胪寺少卿梁珣曾入宫禀报正旦进贡使团的返程礼数与回赐细节,按例应带徽止同行,此时大约正于御花园中游赏。
于是瑟若便笑道:“今日花朝,眼下也已申初,再不过节,你们一个个只怕要在心里怪我不是好人了。咱们便往御花园去吧。”
林璠闻言高呼一声,雀跃着当先出门,众女官也都欢笑着如飞鸟散入春风之中,有的换上绣花轻袄,有的低头束发,衣袂翻飞,语笑喧喧。
祁韫亦低眉含笑,悄悄落在后头,只恭敬地等人先行。
却听身后瑟若一声轻笑,如风过竹影,温柔一寸寸铺开:“为何总是过于紧绷的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在我面前松弛些呢?既收了小孩子的红包,怎不也现些少年模样来?”
这话轻轻一挑,落入耳中却似春水漾开。
祁韫不觉一怔,生怕她看见自己失措,所幸左右无人,连宋芳也已领着内侍们出去,只得半侧了身,低声笑答:“原以为殿下是在笑我年轻,不堪大任,故而处处收敛,只求不失礼犯错。如今才知误解了殿下一片温意,实在惭愧,更哪敢承受殿下把我当小孩子来哄呢?”
瑟若从她身边走过,状似无意,却说出一句淡淡的惊人之语:“那便是我哄得还不够,只好借这风光与百花,替我再哄你一哄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甜意让祁韫立在原地,眉眼未动,指节却一紧,心弦被那一句“哄你”不动声色拨了一下,响过了,竟再无一字能应。
御花园中春意正浓,花枝招展,蜂蝶翻飞,众女官得了空闲,三五成群自在散去,或凭栏赏花,或竞折花枝簪鬓间,笑语随风流转。
林璠与徽止及几位年岁相仿的侍读早已跑没了影,只见远处石桥旁几人正掷石打水漂,争高下不休。
梁珣负手而立,目送妹妹与陛下渐行渐远,目光再转,便见瑟若款款而至,身后是宋芳率领的数位宫人。而三五人之后,才隐隐现出那位祁家公子的身影。
元宵宫宴之夜,祁韫当众解谜,又在剑舞环节献《楚歌》与《有凤来仪》两曲,皆出梁珣之手主持,他又怎会不识?虽对此人再度现身稍感意外,却未生波澜,只垂眼一笑,转而望向林璠与徽止,谨防两个孩子玩得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