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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许亲(第1页)

乔延绪房中陈设显然经细细布置过,案几移位,屏风改向,地上铺了净色湘纹软毯,四壁挂的是没骨山水,几盆修剪极佳的四季清供点缀其间。非富丽铺陈之态,而是清雅有致、自成章法,既不显张扬,又不失主人心气。

祁韫只不着痕迹地一扫,便知乔延绪颇有讲究。她素知这位皇商少主年纪轻轻,便在家变中逼退先主,使乔家从风雨飘摇中逆转局势,挤入皇商三甲,甚至在江南盐路渐有一手遮天之势。如今看来,倒不止是精于权术谋利之人,更兼几分赏物知味的雅意。

乔延绪亲手斟茶,祁韫低头一看,是他自带的阳羡紫笋,笑笑接过慢饮。

对方亦笑:“你我此前交集不多,这两日几番过招,倒叫我久违地畅快了一回。祁氏果然代有英才,那位承涟公子,与你行事风格颇多相似,若非眉目差太远,几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乔公知道涟五哥,想是在扬州打过交道吧。为的是那桩‘转运筹息’的大生意?”祁韫亦笑,“那时局势紧,盐路又滞,五哥凑巧提了个法子分期筹饷、定利还本,勉强周转了过去。后来官府也算省了点麻烦,倒记了他一笔。乔公若有印象,应是当时的主约方之一。”

“承涟公子彼时即在扬州声名大噪。”乔延绪笑容不减,目光却深了些,“如今看来,祁氏行事之风,的确是一脉相承。”

“惭愧,今日议政,我的部分错漏颇多,也算是给家里折了面子。”祁韫笑道,“还是乔公厉害,殿下唯一没有挑错的就是你。”

乔延绪听她不动声色就把话题拉到他欲谈的正事上,心里也赞一声果然聪明,于是稍收了一直以来悠闲姿态:“不过数目而已,还不到殿下挑刺的时候。可那永志为业之法,祁爷定已解其意。”

他竟然一反常态,不等祁韫接话,直说:“这正是天威最令人胆寒处,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所谓‘永志为业’之商,经营能过三代者,恐怕寥寥无几。”

一旦取得资格,盐商便把持盐道命脉。为图长久,他们必会趋利避害,自调榨利与恩养,在压榨百姓、稳住盐价、打点上下之间求个平衡。

然而也正因此,他们更容易成为地方恒存的势力根基,朝廷难以撼动。且无有章法制衡,极易在短期内因逐利而失控。

这浅显道理,瑟若怎会不知?她仍决然为之,正应了乔延绪那句“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她并不在意盐商会不会为恶,更不图将其牢牢管束。她只要以盐课为策马之鞭,驱之行路、养国之民。若有一家真祸患地方、桀骜难驯,反倒省事,杀一儆百,家财尽归官库,比查抄权臣省心得多,不过是给林璠、给后代君主提前存下一笔巨款罢了。

祁韫早有数次言明,新法虽名为盐策,实质上与田赋“里甲制”相通。既然田可世袭,盐商为何不能?君、臣、民、商之间的博弈,从不是一纸法令可一锤定音。苛政若握在明君之手,驭之得当,反有利于民;而最宽仁精巧的制度,一旦落入孱主之手,群臣必蜂起而食尽天下利,也不过是空谈。

乔延绪自是看得更透,皇商何尝不是“永志为业”?可开国至今,尚有几家仍屹立?就说眼下这八大皇商,除邵、周外,自他乔氏起,皆是近二十年间冒起的新贵。

方才回值房途中,祁韫想通了瑟若的真正用意,也觉背脊发寒,春夜如冰。那一刻,她第二次清晰意识到,不论瑟若待她多温柔溺爱,她终究是君。

放你自由,将你养肥,再于必要时一刀抹尽,这是历朝历代对待大商人的常态。她钦慕心折的那个人,越是手段高明,将来若有一日收回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柔情,便越叫人疼入骨髓。

可既已想通,祁韫也只得悲哀地承认,她爱瑟若,就连这份冷酷杀伐也爱。毫无办法,她早已将自己全盘交出。可若真有一日,瑟若对祁家举刀,该怎么办?

不,那一日不会轻易来。

瑟若敢立此法,恰是因林璠年少登基,极可能成为大晟史上在位最久的帝王,唯有如此,“永志为业”才有推行之价值、延续之可能。而她与林璠之所以笃定此策,正因自信能驾驭仁政与苛政,皆操于己手。

她不会真的放任盐商肆意盘剥再一网打尽,那与披着龙袍的巨贪无异。她的仁不是伪饰,她的苛是术而非道。今日所言“十年为期”、“治大国若烹小鲜”,便是最好的注脚。

面对乔延绪沉声一语,祁韫反觉思路更清明几分,也收起交际场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意,正色道:“乔公识见深远,晚辈亦有此忧。身在局中,身为商贾,怎不胆颤心惊。君威如雷霆,今日算是真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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