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为乐安盐场,为内陆盐池,盐卤浓度高,素以产细白盐著称。昔年灶户众多,工序有成,今则水路干涸、村落萧条,灶民多逃荒他迁。地虽优渥,然需大兴水工,引渠灌溉,耗资甚巨,一应皆待重建。
四是静海盐场,近畿辅,朝廷所用盐多取于此。盐池方整,产量不低,监造严密。然政令森严,监官更易频繁,文书不出中枢,外商难以置喙。人脉为上,风向难测,利权交错,稍一介入,便涉深局。
五便是众人身处的南平盐场。原为长芦大场之一,近十年圩堤溃坏、灶池尽废,早已停产。地势低洼,水盐俱足,潜力极大,然盐池未筑、堤岸未立,诸事皆空。所需筹备之巨为诸场之最,届时必是投者寥寥,无人问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承淙、流昭更是与诸掌柜议论得热烈,五处盐场最终定下,皆是公议。顾晏清却是越听越心惊,惭愧自己本就才学不及又准备不足,竟把昨日宝贵一夜也荒废在喝酒上,一句话都插不进来。
祁韫自是早已察觉,待众人语毕,忽然转向他道:“顾掌柜可有补充?”
他不过“准掌柜”,被主上这般点名,登时羞赧非常。稍一镇定,只得拱手开口:“回主上,顾某惭愧,盐务全无所知,连新颁盐政也未能通读。但主上所寄之前情简汇,我是逐字研读过的。未敢言补,只一疑未解,望诸位赐教。”
祁韫道:“请说。”
顾晏清得其鼓励,索性一鼓作气:“那简汇逻辑分明,见解深刻,唯有开发周期一项,顾某疑虑未消。”
“文中言,一亩盐场自丈量、修堤、开池、引水、晒制,至产盐入库,约需一年有余。所需银两,不下每亩八十两。可朝廷每岁稽课不缓,盐商未产一斤盐,便先行垫资,岂非人为设险?”
“依我所见,此周期或为无资本介入之下的保守估算。若联合本地商会挹注资金,并配合翻倍人力与轮值作业,则其周期可压至七月以内。如能提前三月产盐,即可以成盐交易弥补课差,避免首年课责入不敷出。”
他说罢,方才热烈讨论的众人都不吱声了。
原来那前情简汇正是祁韫给瑟若汇报的详版,综合多个北地盐商情报而来。几位大掌柜虽未知根底,然熟悉祁韫行事风格,那字里行间结构严整、推演精密,一看就出自她亲手,何况内容确实劲道,哪敢置喙?
眼见这愣头青竟敢挑主上的刺,还是指责主上最擅长的资本运作不够专业,岂非打人打脸?
谁知祁韫一笑,眼里掠过一丝赏识,很快消失不见:“既然顾掌柜有此见识,不妨就你所言,列一加速开发之简案,明日交来。”
她顿了顿,语声微低:“另,盐课差额,并非只可从自家灶户中补足。今朝廷既准盐商自行经营,课中尚有实物部分,何妨以商易商,自他人盐池处购盐完课?此等法门仅举一例,需开拓思路,诸位亦不可不察。”
原来,这以资本运作加速盐田开发之法,她早已向瑟若汇报过,刻意删去不发,正是以此试人。顾晏清虽误打误撞,竟是歪中正着,第一关意外过了。
祁韫又三言两语分派了任务,杜、曹、冯三人各自负责黄骅、乐安、静海三处实地勘察,唯独将兵家必争的安陵,交给了经验最浅的顾晏清。至于南平,她既已亲临,自会与承淙、流昭亲自查访。说罢便散了会,也不多作叮嘱,只一句“各自为政,十日后聚”,便拂袖离去。
昨夜还松松垮垮的三位大掌柜,此刻却个个神色一紧,当日便回房打点行装,连房也退了,急着启程。顾晏清原本便因明日要交资本运作方案心神不定,此刻见众人动作如此迅速,更觉压力山大,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打算等交差完再走。
杜和甫是三人中最厚道的,出门时顺手拍拍他肩膀,语气宽和道:“主上从不在小事上拿人,你越能说,越合他心意。放宽心,不要紧的。”
顾晏清喏喏应下,心里却直打鼓。如今四人各执一地,本就隐含较劲意味,往后但凡他们说话,都得提防着点了。
杜掌柜自是看懂他神色,笑道:“你现在这点心思,正是这位主上最忌讳的。擅长动歪脑筋的,在他手下没一个能留住。好好想事,别琢磨我们几个。你要是在别处,也许有人真害你。可在主上眼皮底下,没人敢。”
说罢便离开,头也不回,留顾晏清站在原地,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