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昭一见鄢宛棠,心中恍然道:这正是在南平客栈走廊和她擦肩而过的高门贵女,竟也和祁家一样曾下榻于这偏僻小城……忙附在承淙耳边把此话说了。
祁韫、承淙和绮寒三人谙熟世情,不约而同交换眼神:高官之女,怎会远离京城,混迹商贾之中?又怎会在这等场合抛头露面?定有蹊跷。他们只作不识真相便是了。
鄢宛棠美目流转,一眼便落在祁韫身上,唇边含笑,低眉顺行,步步婀娜,紧随霍子阙而入。
霍子阙本就和承淙相熟,乐呵呵在他身旁坐下,胡吹乱侃一通,介绍鄢宛棠道:“这是我家世交之女,姓唐,商贾世家出身,一心想学做生意,此番特地助我来了。”
于是“唐小姐”俏生生行礼,眼中含水,言语婉转,笑意恰到好处,带出几分柔弱无辜的姿态。
承淙含笑还礼。霍子阙又将她引见于乔煜文、王应辰与祁韫。王、祁俱温言有礼,举止得体,唯独乔煜文目光淡淡,只略一点头,神情冷峻,竟似对她的姿色视若无睹。
于是,鄢宛棠抬眸一笑,竟开口道:“托祁二爷的福,那日的糖人儿萧后,我吃着可甜呢。”
一句话甫出,霍子阙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指着两人来回比划,挑眉道:“嚯,认识!来来来,不如你往上坐,坐煜文兄和祁二之间。”
此桌为商席首席,计十二人,冯與居主位,乔煜文为首席主客,沧州知府高崇庆对坐相陪。乔、王、祁、霍四家为今次投标实力最盛之选,皇商乔家居首无可厚非,王应辰为首辅子侄,虽与祁家家底相当,身份却高一筹,挨着知府高崇庆。祁家则紧邻乔家,霍子阙与祁家熟稔,便顺势坐于其旁。
霍子阙此番调位,祁韫等人自然需稍稍下移。祁韫素来礼让,又不便拂面,当即莞尔起身,移位相让。鄢宛棠低声道谢,步态从容,举止大方,便坐在乔煜文与祁韫之间。
流昭吃瓜吃得目不暇接消化不良,远方的小顾更是直呼水太深。
开席后,冯與先致一番“官商同心、共促北地”的套话,继而由沧州知府高崇庆接棒活跃气氛,频频举杯,巧语连珠。官位在身,身份便是天然话柄,连敬带哄,带动全场笑声不绝。
主位两位官员,加上乔、王、祁、霍四家已占十席,余下两位为本地富商代表,虽在地方称得上“阔佬”,此刻也甘作“篾片”,同高知府你来我往,打趣递盏,谐谑不休。
鄢宛棠静静坐在两座“冰山”之间,只随众人举杯应酬,始终未主动言笑。承淙、流昭、绮寒再加一霍子阙,自是一团热闹,到哪儿都能自成一炉。祁韫与王应辰反倒乐得清静,各自垂眸观盏,只偶尔轻笑应和,始终不动声色。
乔煜文本是众人恭维的焦点,奈何气场太冷,竟无人敢劝。鄢宛棠试着撬了他一两杯,不料这位只饮不言,全无回应,把她气得暗自咬牙。
其实最初祁韫受了她一句暧昧不明的“糖人好甜”,好像那萧后是祁韫巴巴地买来赠她一般,却不作解释,鄢宛棠气性已平。如今在乔煜文处碰了钉子,她不甘心,自然而然将火气转向祁韫。
更何况,乔冷如霜,祁静如水,一个锋锐如刀,一个沉稳深藏,皆俊美非常,却是两种风格。鄢宛棠素来自恃美貌聪慧,祁韫这等气质的男子,她还未曾见过,更欲收服。
她并不避讳祁韫是长公主“近臣”的传闻,甚至因这传闻更添一分胜负心:我要证明,我不输那位高高在上的监国殿下、不输青史留名的大辽萧后,更不输任何谁!
鄢宛棠正举杯欲向祁韫开口,乔煜文却冷不防出声:“祁爷高瞻远瞩,昔与我家主延绪公共议盐政,不知如今观北地盐务,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满座静听。
祁韫如常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淡声道:“北地乃边防重地,更是自宋以来千古盐场,关乎饷足兵强,万不可废。今日得以重振,实赖朝廷高瞻远瞩、诸位勠力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