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加上雨后路滑,再骑马容易出事,三人先回大宅换衣,连车夫雇了辆马车,方在车中又补了一觉。待再入村时,惨白的太阳高挂,时隐乌云。
果然,村口早聚满了人。众人知祁韫昨日“避而不出”,“逃”到县里,今早特来堵路讨说法。
马车无法再前行,祁韫掀帘下车。只见她衣衫虽素,却质料考究,贵气逼人。立在人前,神情冷峻,目光锐利,缓缓扫过每个人的面孔,仿佛能将人老底看穿。
最激动的是两户亡者家属。一家老幼齐哭,妇人跪地哀嚎。一家则兄代弟出头,言语激烈,声声索命。
起初祁韫尚能静听,奈何三刻钟过去,场面愈发混乱,推搡不休,也有些不耐烦。她眉头一敛,忽地拨开人群,几步走到路旁屋前,拾起一根沉重木杖,反手抛给那人。
姓李的汉子本是带头闹事之人,接住木杖,一愣。祁韫已转身站定,微张双臂,冷声道:“那便动手。”
人群登时静了。众人屏息,等着看李大是否真敢下这一杖。
高福站在一旁,又气又急,袖子早卷起,心里发狠:敢动手,他便拼命。连玦则始终淡定,一旦对方出手,他拦下便是。
李大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挣扎如火,咬牙低吼,却仍未举杖。僵持数息,他忽然大喝一声,举杖劈头而下。
忽听一声暴喝震天而至:“谁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蔺遂立于人群尽头,身披官袍,神色铁青。
李大将手中木杖“当啷”掷地,强忍泪意,将经过一一道来。蔺遂虽已听祁韫略述,却仍耐心听完一遍,不肯偏信一方。两边所言无甚出入,毕竟事由本就简单明了。
又听另一家姓赵的说罢,他才沉声问:“那带头违规的老薛现下何处?”众人便说,此人惭愧不已,自请囚禁,村长已把他锁在一间柴室,派人看守。
蔺遂点头,缓声道:“诸位所言,我已明白。人命关天,悲恸之情我深知。但就此事而言,祁家虽有疏失,管人不严,终究罪不至死。”
他目光落在祁韫身上,语气一顿:“你们之所以愤怒,不过想要一个宣泄的对象。可曾想过,他是将来能供你们衣食之人?”
“我不讲朝廷大局,只和你们算账。盐田一开,灶户、脚夫、行商,能活络的是整条命脉,能养活的是上千口人。更何况盐价若稳,你们柴米油盐的开支也能轻松些。”
“祁家来之前,多少人盼着开盐田,却只觉得是说说而已。那时候,有人卖儿典女,有人□□混口饭吃,偷鸡摸狗的也不是少数,不是你们无德,是日子逼人。如今转机就在眼前,你们却要亲手将它打碎?”
他说着,拾起那杖,对李大说:“祁公子任你打,不是怕你,而是即使如此情境,他也不愿以势压人。你信不信,你一棍下去泄了火,他挨打后还要向你赔罪,就是为你们一村的生计不至断绝!”
“李大,你弟弟甘愿涉海冒险,是信东家,更是为你们一家搏条出路。”蔺遂望着众人,沉声道:“眼下事已至此,怎么善后,你们商量个章程。但记住,万事可议,切莫再动手。”
这一番话说下来,李大虽仍憋着一口闷气,心中其实已然服了。他涨红着脸一语不发,只悲痛又复杂地看了祁韫一眼,转身离去。围观众人也多已明白道理,不再鼓噪。
赵家老妇瘫坐地上,一时起不来,祁韫离她近些,便俯身将她扶起。她神色已不复方才那般冷峻,眉目间不自觉带出几分压抑的痛惜与抚慰,仍未出声,只轻轻示意村民将老妇搀扶回去。
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蔺遂拱手告辞,说要去木闸查看现场。顾晏清、杜掌柜等人早赶到,一直焦急观望插不上手,此时才松了口气,忙听命随行,陪同蔺遂前往海边查勘。
祁韫此时也透出些疲惫,扶额对连玦说:“乔麻子、石狗儿、王二柱,这三个人方才在人群中,神色有异。你先休息,叫你手底下弟兄盯紧他们。”
连玦会意,笑笑说:“我不要紧。你也莫强撑。”说着将雨衣在肩上一搭,自去安排盯梢。
祁韫回到村中她那间陋室,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下午。随意吃了些饭,便问起工地情形。
小顾掌柜答道:“蔺大人中午前就已回了县里。工地上人虽未散,但气还不顺,调度不动。老蔡亲自来了,说是他们得先商量个章程,再和咱们谈赔偿。”
老蔡一向温厚识礼,他出面已是极大让步。何况这本就是理之所在,说明局势已开始缓和。祁韫点点头,说声“知道”,又随口问了几笔生意的进展,小顾一一作答,简明周全。
几个月来,小顾对祁韫早已钦服,此番更是膜拜。主上判断之准,胆识之大,令人折服。她敢以身犯险,不只是赌准了蔺遂赶至的时辰、也信连玦护得住她的命,但小顾明白,哪怕没这些底牌,她也一样会如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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