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诸人如何以音律画艺作别,晚意都只静静坐在人群最末。
其实,青楼女子最擅是别离。若她们想,自有万千手段叫人心醉神迷、魂牵梦绕、欲罢不能,只恨不能把命都给她们,哪能吐出一字永别。今次,云栊等人都未施半点伎俩,是不愿、不屑,也是不忍,却已叫祁韫万箭穿心。
平心而论,晚意在诸艺上皆不出众。她与流昭一道学的是舞,却终不及那位真正的舞魁娘子专精钻研。在青楼女子惯习的琴棋书画、词曲技艺之中,她始终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既是天资有限,亦因兴致缺缺,本质是一场无可奈何的错置。
她原应是平凡人家的女儿,若能生于小康良家,在闺中安分度日、绣花裁衣,孝亲敬长、姊妹和睦,将来嫁个平头百姓,也可一世安宁白头。
造化弄人,不止折磨祁韫这般“天不予我,我自设局以取之”的天才,也错放了无数如晚意这般,被命运硬塞入不该属于她轨道之人。
她亦可一舞作别,然舞者为悦己者容。观者无心,何必强作?既要断情,自不会以柔情姿态留人,这亦是她的骄傲。
祁韫再抬头之时,晚意分明看见她眼角通红,泪痕未干。她却仍不言不动,只静静望着,心思却不由得飘回过去。
那个六七岁雪团般的阿韫,也会在她和蘅烟姐姐受委屈流泪时陪着哭,却是小兽般怒火冲天,边哭边咬牙大骂,在屋中来回踱步,少不得还要踹翻一两个锦凳、砸碎几个茶盏。
不出三日,那让她们气苦的罪魁祸首必遭一殃,或是饮食里的泻药,或是弹琴时莫名崩折指甲、流血不止,甚或还有缝衣针扎进脚心、下楼梯跌得头破血流。孩子的智慧往往不能和大人抗衡,那些娘子绝非善茬,纵无证据也要打祁韫出气,她便冷冷扛着,脸上全是“总有一日我赢”的狠劲。
可惜这般真情,早就在她脸上看不着了,运筹帷幄的东家,一旦出手就是翻云覆雨。还好,今日她的泪还是真的。
两人对坐良久,等祁韫终于平复情绪,晚意才开口淡道:“既是回来交接,不如趁此一次与我这管事之人说清。”说着,先主动取出账册,摊在桌上:“虽知你不在乎这些,我交代清爽,总是应有的。”
祁韫只颓然摆手道:“你与千千、流昭细论即可。”
其实年初千千返京探望时,已含蓄道出“无论如何,我千千绝不亏待朋友”之意。如今独幽馆由她与流昭合资接手,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晚意点点头,竟有闲情玩笑道:“如此这般,二爷倒升一格,成了我们东家的东家,先道声喜。”
祁韫哪有心思接话,只觉千言万语皆成一句“对不起”,却又是世上最无用的三个字。
晚意就又说:“二爷说不出,便由我来说吧。咱们好聚好散,你也不必避我们如蛇蝎。这馆你该来便来,应酬场唤云栊绮寒伴坐也是从前一样。只茶酒钱、香资、歌舞赏、梳头花等一应费用,皆按沈六爷、秦小爷之例与你明算。”
祁韫“嗯”了一声,终是取出那份为晚意备的京宅地契,也有几分恢复如常道:“这是为你备下的宅子,若有一日倦了,可暂歇片刻。若不愿留京,亦可转卖另觅他处,我不干预。”
她原以为晚意不会收,不料她笑着接过,顺手一袖道:“谁会与银子过不去?多谢体贴,明日我便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祁韫更无话可说,晚意就又笑道:“不要以为,这地方只有你护着。姐妹间互相扶持,早已分不清谁护谁。如今云栊、绮寒、蕙音都有良缘,连夕瑶都有了心上人。我会守着她们风光出嫁,也会顾好自己。”
“二爷注定是天高海阔之人,你我落花流水,不过因缘一场,相伴一程,聚散有时,不必太悲。人说我们是蒲柳、菟丝、无根飞絮,实不知蒲柳韧如丝,倒比磐石还耐时。别离这事,我们见得早,经得多,比你看得开。自此山长水阔,君之志可展,不需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笑道:“也祝你和殿下风雨无惊,佳人相伴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