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约定的辰末还有近三刻钟,祁韫实在无事可做,便让马儿随意走,自己望着远处水波出神。连玦等人早已闲不住,或蹲在水边打水漂,或三三两两比试投石、折柳杆、挑草刺。
见一人竟还摸出个弹弓和一袋打磨圆润的石子,要正经打树上的鸟,祁韫这才一伸手,示意给她玩玩。
连玦手下都是从前漕帮纪家的兄弟,见二爷竟感兴趣,也觉新鲜,笑着将弹弓连石子袋抛给她。
祁韫接住,略略试了试弹力,便偏头眯眼一射,石子破风而出,正中远处一株老槐的树干,发出“啪”一声清响,顿时惊起满树鸟雀,乌泱泱振翅而起,声势浩大。
这群人都是武人,自看得出她不是失手,而是刻意为之,不愿他们乱杀生罢了。
连玦笑道:“春三月都是雏鸟,你们造什么孽?”家丁们笑着还嘴:“又没说打鸟,打天牛、螽斯这些害虫还不行?”
祁韫也难得摇头一笑,把弹弓抛还,正听他们嚷嚷着瞄草虫争输赢,就瞥见瑟若的车到了,于是一甩鞭策马迎上去,翻身落地行礼。
瑟若掀帘,掩唇而笑:“二爷‘怜香惜羽’,真是佛性深厚啊。”
原来方才一幕已被她瞧见,倒让祁韫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如知她在看,自不会作此幼稚又粗鲁之事。却不知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做什么,瑟若便喜欢什么,何况如此少年心性的放松之态,正是瑟若始终希望她自然流露的。
瑟若却从她下马落地的一瞬瞧出点端倪,总觉她动作比平日更缓重一分,微妙地失了些往日的轻灵。
她不动声色,又细细观她再度翻身上马,果然印证心中所疑,心觉奇怪,又没出门,怎么受的伤?
却不知正是昨日“家法”给跪的,硬砖地上跪两个时辰不是玩的,膝盖一宿都僵硬疼痛,何况她还抱着奶娃,还非得挺直了身姿不肯露半分软相,这下叫上半身也快废了。换作旁人,今日得在床上躺一天,若非祁韫素来能忍,这份装出来的若无其事都维持不住。
往居庸关行宫需北行半日。出京三刻钟,驿道便渐渐清冷,人烟稀少,远山近水都浸在一片沉灰雨幕中。阴云低垂,细雨如烟,扑面而来带着料峭春寒。
祁韫就听瑟若从窗中笑道:“好雨!二月底便有雨,算是难得,想是今年田间有望。我想下来走走,可否陪我?”
面首大人当然应是,示意棠奴来给瑟若披雨衣,自己又撑起伞,斜斜向她伸去,准备扶她下车。
不料瑟若下车时似是踩到雨后湿滑,“哎呀”一声轻呼,从车辕直跌进祁韫怀里。
那一瞬的重量叫祁韫也猝不及防,后退一步,虽双膝不灵、肩背僵硬使这一跌砸得她痛如针刺,竟还是只皱了皱眉,没露半分破绽。
她却是把瑟若跌倒当真了,一边将她抱稳,一边问:“没事么?”还不忘将伞倾过来遮好二人头顶。
瑟若心里又甜又恼,索性不演了,直接问:“你又装!喊声疼就这么难?到底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成了病马歇蹄?”
祁韫哪能跟她说真话,何况一提这事就觉那股奶娃尿片味儿挥之不散,念头一转,一本正经道:“家中不允我夜不归宿,我只好一早翻墙出来,摔了一下。”
瑟若冷冷睨她,满脸写着“你觉得我信吗”,祁韫只得笑道:“前半句是真的,跪了家法才出来。又没少跪,过半日就好了。”
不料瑟若嘻嘻一笑,拖住她手道:“好了,面首大人受伤了!今日和我一道坐车,没商量吧?”
祁韫哭笑不得,不及还嘴,瑟若就拽她朝水边跑要看雨景,半个身子都探出伞外,只得先迁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