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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走后,林璠默坐片刻,拾起一份奏章又看了一遍,随后召戚宴之入内,将奏章随手抛给她。
戚宴之略扫一眼,便知陛下欲与她讨论鄢世绥主持的郢地平乱事。
乱局自八月下旬起至今将满一月,鄢世绥果然手段老辣,加之梁党内部自成体系、勾兑便利,湖广调度之事更因兵部右侍郎高景荃办事干净利落,进展极快。
她手中这份奏表,正是郢王亲自上奏,内容几乎照搬鄢世绥当初所陈“解资赎乱”、“便民通漕”诸策,还附带“谢罪贡”,诚意十足:郢王自请再加白银三万两作为“皇杠”,年底前由第三子林崇睿亲自押解入京,顺道代父朝贺正旦。
如此局面,正中天家下怀。郢王连为在混乱中致残的小儿子讨公道都不敢提,只盼保全王爵和全家性命。
这倒是给林璠留下施恩的余地,故谕旨第一条便是给他这押皇杠入京的第三子封官,并特赐受伤的幼子以太医院诊养专案,月给药饵银,准郢王府增员一名教养郎中,照护起居。
并依高景荃结案奏报,责成巡抚司严惩作乱之郢宗五人,皆为王府庶支,实则是梁党推出的弃子。
戚宴之看罢,略一思忖,直言道:“鄢尚书此番行事干净利落,自觉在梁侯与陛下之间游刃有余。但鸾司近日探知,梁侯已悄然布置,欲敲打鄢尚书。”
“此次出手,目标是鄢世绥的族兄鄢复臣,为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职位虽闲,实权不小。并牵连鄢尚书门下干臣郦容、方季然、施复文等人,皆为其早年收纳、韬光养晦的心腹旧部。臣料想,地方按察司与都察院分巡御史的联名弹章,不日便会抵京。”
林璠闻言,却似并不惊讶,反而笑道:“不见血,怎显为臣之忠?且静观其变。若鄢世绥真有本事,自会左右腾挪、保住族兄。若无此能,我们再出手施恩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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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纷繁,转眼已至腊八。瑟若初冬的病早已痊愈,可惜将这两年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肉一夜还尽,祁韫瞧着她下巴尖尖,心下便是一疼。
她倒兴致不减,出宫亲见民间富户施粥犒贫还嫌不够,竟又拉着祁韫回宫,与林璠一道喝了腊八粥才肯罢休。
席间三人说笑不断,祁韫与林璠自也看出瑟若的用意:借这民间喜庆节日,调和她最心爱二人之间的那份疏淡与隔膜。
祁韫自来坦荡,当然以她的心意为准绳,所展亲善之态皆发自本心,不卑不亢,诚意十足地向天子示好。
林璠也比寻常多了几分真诚,有时望着祁韫也想:无论如何,才具确是有的,为人也无不好。就是性子太傲,像小时候看中的那头鹰。不肯臣服于我的羽翼,还是留在皇姐身边让她处置吧。年后和皇姐商量着让这人替我也办几件事,皇姐就知道我不会动他了。
总之这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林璠尤觉畅快,因他知晓祁韫年前年后多有要务,三月之内难得再常入宫。
他的心思,无外乎是对瑟若依恋到极致而生出的怨怼,不能不恨姐姐爱上了旁人,原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情,如今竟渐渐分薄。
他自也能感受到,姐姐待他已不同往昔,不复儿时那般坦然亲昵,眼神里偶尔竟藏着一丝惧意与本能的拘谨。
这种神情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臣子见他试探威势时不由自主流露的惶惑。瑟若稍有不同,她眼中的惧意极淡,却隐隐多了一抹悲哀和黯然。
她对自己难得敞开心扉,却与那人亲密无间,这才是林璠无法释怀的根由。
更何况,祁韫风骨卓然,忠心所系唯瑟若一人,反倒让他这个九五之尊成了被顺带放在一旁的配角,这才是最深的刺,是对帝王尊严的无声挑战,使林璠难以容忍,如鲠在喉。
祁韫告辞起身后,林璠装作和她笑谈清言社新出的小说戏剧还说不够似的,状似无意地竟把她送至阶下。
待她身影完全隐没在黑夜之中,他回身走至姐姐身边,见她果然高兴,喜得眉眼微弯,眼中脉脉深情,皆在无言谢他这份亲和。
林璠竟也有一瞬心软,暗叹一声:她快乐果然还是第一要紧,我保那人无虞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