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终于爆发,就像一只悬在头顶许久的弓弦猛然断开。
次日一早,晚意醒来,只觉整座宅子透着莫名的慌乱与压抑。往日仆从行走起居虽不算严整,此时却明显带着不安与匆促,几人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见她出来,便立刻噤了声。
高福迎上来,将情形一说,晚意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脑子一时空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宁将军……”声音发颤,才想起更远处的祁韫、承淙、流昭等人。
这一瞬,她才真正明白,所谓“战争”,不止是边报连传、兵戈突至,而是离乱近在眼前。
祁宅偌大,如今真正能主事的,不过大掌柜杜和甫一个。他倒沉得住气,立刻主动来寻她,说道:“娘子,我知你父母住在安岭村,虽离城不远,但正好在敌骑南下路线上。战起之后,锦州定会‘坚壁清野’,届时李将军恐怕要烧村毁囤,百姓入城避难便晚了。今日尚未下封城令,是最后的机会。”
晚意怔怔站着,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觉胸口堵得发紧,像有什么卡在那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高福见状连忙扶住她,低声劝道:“晚姐儿别慌,咱们见机早,去得快,一定接得回人。”
他语气稳,比她镇定得多,毕竟跟着祁韫,什么三灾八难、大惊大险都受过了……
正匆忙打点车辆准备出城接人,门外忽来了十余军士,说是奉李钧宁之令,特来驻守祁宅相护。
高福一眼认出,其中多是李钧宁近身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不仅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更是战场上可为主将挡刀挡箭、必要时赴死的人物。
将这几个人拨来专为护祁宅,其实也就护晚意一人。高福是灵透人,看了昨日那场“骑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晚意见了这几人,反倒怔住了。她还挂念着昨日李钧宁一言未发、撂下她便走,一夜都带着点“我又被抛下了”的失落。但此刻见那人在战事初起百忙之中,竟不忘派人来护她这等微贱女子,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为首的军士霍云嶂说:“我听诸位商议着出城接人,怎么一回事?”听罢来龙去脉,他干脆利落一点头:“我带人去接,你们都不动。娘子可有信物?”
晚意一面以帕拭泪,一面取了一方自己常戴的玉镯:“这个他们应该认得。”
向家人本也在收拾细软,打算进城投奔“出息了”的闺女,见一伙官兵亲自来接,更加确信她如今嫁的定是军中要员。一路不住点头哈腰,进了祁宅后,乡下习气却也带进来。
晚意的父亲向老头素来贪杯,一见宅中气派非凡,便嘴里称奇,脚下就想四处乱逛,打量古玩器物、房屋布局,东摸西探。母亲和嫂嫂进了她房中,看那一件件金丝香木、江南刺绣,眼神都有些躲闪,坐也坐不安稳,只有牛宝上蹿下跳。
晚意看着这一出,心中百味杂陈,只得强撑着安顿他们住下,不再细提。
李钧宁那边却是万般紧迫。敌军已近,边堡失守,锦州北面形同门户洞开。
她连夜召开军议,将原有守备兵分三道,内线布于城门与街巷要口,外线设拒马、鹿角与壕沟,辅以城头火箭与滚石备战。北城墙脆弱处另增重兵,筹备火器架台。老弱百姓遣散避祸,青壮入役为夫,轮番搬运粮草、筑墙补垛。
锦州本城由知府刘晋清坐镇,筹饷安民倒是手段不差。他一边协调城内后勤,一边催粮催水催药材,还令坊间铺户预备粮砖、油饼与净水袋以应久守之需。医户、铁铺、巷口杂役皆有令在身,兵事未至,百业先动。
至于那批火器,事出仓促,祁韫干脆未返锦州,只托青鸾司暗桩捎来一封信,言明高嵘要那首批五百杆轻便骑兵火枪,若李钧宁允准,不必复信。
李钧宁知此役关键不在大胜,而在守住、稳住、不退一步。这批火器留在城中,也只是锦上添花,若交给高嵘可起奇兵之效,当然同意。
祁韫一行此时已兵分两路,她带顾晏清由西南绕行,半路接应火器入境。承淙与流昭则接到承涟来信,言家中筹措军粮将于数日内入义州。他二人便改道北上,借韩定远手下军官护粮入营,亲自交付李铖安,以防节外生枝。
韩定远本人则带几个好手跟着祁韫,避免他们这一队只有江湖人,于兵法不熟,临战判断失误,反而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