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提韩定远任务完成归队后向她详述祁韫以“不杀人”震慑胡豹一寨悍匪,又第一次面对蒙古兵就敢下杀手,这等胆识气魄,怎是趋利避害的软骨头做得出来的?这小白脸是“真爷们儿”。更何况有几个男的能大度到说出“不需我允准”?这话分明是极尊重晚意,也给她李钧宁留足了面子。
这么些天她也想通了,所谓的“自愧不如”,归根结底不过是自己年纪小,比祁韫少吃几年饭、少走几年路。只要她肯学,学会如何照顾人,如何知进退、识情趣,学会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那她早晚也能配得起晚姐姐。
麻烦的是,身边尽是些粗老爷们儿,连个像样的教头都找不着。戚令倒是极合适,可惜她在锦州待不久,人又忙得很。但就算如此,请她吃顿饭、讨教几句,这点时间总还是有的。
晚意在车里挑帘看她,只见这小孩心事重重、皱眉沉思,时不时暗暗发狠、无意识点头,完全是在“参玄悟道”,心觉实在是太可爱了。虽很想逗她一逗,却终究不忍心打扰她想事,抿嘴暗笑看了她一路,小将军还不知觉。
只不过,很快她就不只是暗笑了,鼻端闻到一片清芬,李钧宁也振作精神在马上舒展了身板,抬手示意停车,将晚意牵了下来。
她提前练习好了,请晚意和她同乘,放脚凳、捧她上马的动作也流畅许多。晚意只觉一股极稳的力将她一托,自己就在马鞍上坐得舒适,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这次李钧宁也没束手束脚不敢碰她,自然大方地双臂环着她执缰,确认她坐稳了,便策马起步,马儿滴溜溜地在冬季原野中穿行起来。
晚意只觉鼻端那股清芬越发浓了些,是冷冽中带着微甜的梅香,一阵阵扑面而来,不似花房里那种温吞腻人的气味,反倒像雪后初晴,一口清泉漱过心底。
只见前方山谷展开,山势不高,却层层叠叠围着一道低洼的谷地,地势朝南,雪化得早些,阳光照下来,腊梅正开。
那花一丛丛、一株株,枝干古拙,花色淡黄,仿佛被寒气冻透了似的清清冷冷,却倔强开在冬枝上。越往里走越密,竟连马道两旁也生了几株,枝头横斜,伸进来拂过人衣袖。
风一动,花影轻摇,远处还有细小的雪挂未尽,落在枝头,像是白玉嵌在黄花之间。地上的雪已化成薄霜,脚下偶有冰晶未融,小溪被冻住,只听得溪水仍在冰层下涌动。天极干净,静得能听见马偶尔打个响鼻声。
她本是要好好赏景的,可不知怎的总留神身后的那双手,一只握缰,一只环着她腰侧,掌心隔着冬衣,透过来一股安稳又笨拙的热。
她心跳得有些快,偏头轻轻瞥身后人一眼,只见李钧宁正板着脸,像在全神贯注盯前路,其实耳根早红透了。
晚意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往后倚得更近了些。
马蹄声在山间清澈回响,李钧宁轻声道:“姐姐生在冬月,又听说本名里带个‘梅’字。记得此处野梅极香,便想带你来看看。”
“我长在这粗野偏僻之地,见识浅薄,姐姐你却是繁华见惯,俗物都入不得眼。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只盼你莫嫌弃。”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些许心虚和自惭。晚意却听得心中一热,从未有人这般郑重地为她择一片专属之地,只为博她一笑。这是小将军第一次将一颗真心捧出,按她的喜好设想筹备,尽管笨拙,却珍贵至极。
这颗心太过澄澈明亮,又炽热无比。不需她额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不需她望着谁的背影苦苦追逐,如今她只需稍稍向后一仰,就可落在那干净又赤诚的温暖怀抱。
这些天,祁韫返宅,流昭、承淙等人又不在,虽说她事忙常误了吃饭,也有大半时间是跟晚意二人对坐同吃的。晚意本以为自己会尴尬、会因旧事泛起酸楚,谁知竟无一丝波澜。
不知是她心思变了,还是祁韫因她“移情别恋”而卸了包袱,二人也会边吃边谈,说些轻松趣话,再没那些小心翼翼的隔膜和伪装。
有时祁韫遇上烦心棘手事,显然没心思交谈,晚意当然不扰她,也惊讶于她疲倦竟肯明写在脸上,在自己面前终于不端着那副“永不会累”的架子,不再句句对他人体贴陪笑,独独压抑了自己。
她们终于能回到命运最初始的模样,如姐妹、如亲人,重拾一粥一饭的寻常温馨。
三年过去了,晚意当然早就想通,祁韫不爱她,不仅因她从来只把她当亲姐姐照顾,更因她确实非祁韫喜欢的类型。偶尔见见倒还好,若真日日相守,不过是些风花雪月、家长里短的琐碎絮语,早晚生厌。或许沈陵、秦允诚这等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愿过这样的生活,可祁韫只会觉得无聊。
她的世界风刀霜剑、危机重重,却也暗藏千般趣味。她所钟意的,是能与她并肩的伴侣,能共谋天下、对谈山河,亦可谈诗论画、琴瑟和鸣。天底下也唯有那位殿下,才配得上这一切。
想通归想通,她从未觉得自己有朝一日真能“放下”。可此番辽东之行,让她终于明白,她并未失去什么。祁韫原不是她命中该有之人,命运亦非总是凉薄,反而给了她一次真正自由的机会,也带她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