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上战场时才会有的悸动——敌人终于现形,机会就在眼前,血一口气沸了上来。可与此同时,那念头又叫他微微发热,像一个长久压抑的心愿被悄然印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祁韫这一烧又昏沉数日,直至李钧宁都带着晚意、高福抵达义州。
高福见了祁韫自是两眼淌泪,也没心情数落主子了。晚意得了消息早已在锦州哭过,此番也为此而来。可当真亲眼见祁韫这模样,她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只默默接过照料之责。
义州大捷后,李桓山在酒楼设宴庆功,索性和除夕宴一并合办。捷报飞入京城,朝廷嘉奖之旨也很快下达,命正月十五李氏家族与白崇业等靖边功臣入京面君,庆祝凯旋,大行封赏。
正值举国张灯结彩、万家烟火之时,祁韫却仍未能下床。卫所房舍简陋,窗扉低矮,看不着满城烟花,她只能听着外头阵阵爆竹声,在黑夜里靠坐着,静静微笑。
已有两年未陪兄嫂、阿宁过年了,那小丫头此刻定正骂她怎么还不回家。再念及父亲病情日重,心头也不免沉了些。据信说老爷子如今也病得厉害,一日大半昏睡,夜间气喘咳呛,浑身关节剧痛,甚至呻吟不止,几近卧床不起。
最想的还是瑟若。
不知她今年过冬有没有犯旧病,今晚陛下有没有空陪她放烟花。脑中不免浮想连篇,战事既已告捷,回京相见也指日可待。
如今辽东局势尽归掌控,接下来不过是策动高嵘、除李桓山,一步步清扫全局。待一切了结,归隐山水,兴许就能年年陪瑟若过年了。
她也就安静了这么一会儿,片刻后流昭吃罢庆功宴回来,嬉皮笑脸、蹦蹦跳跳,还在怀里揣了半只香喷喷的白煮鸡带给老板吃,好歹记得她口味清淡,没选油腻的烤鸡。
承淙和晚意一前一后进门,见流昭已豪迈地扯了鸡腿往祁韫嘴里塞,把祁韫闹得避之不及,又实在虚弱,抗不过她。
承淙笑骂流昭一句,将她拉开,晚意就笑着净了手,接过那鸡细细撕了几瓣好肉放在碗里,把筷递给祁韫让她自吃。
李钧宁在后看着这一切,也不觉唇角含笑,此刻心中并无嫉妒恼恨,只觉有这么一群人热热闹闹的,真好。
最终高嵘也来了,拎着一葫芦热烫的绍兴黄酒,香气四溢。
他自斟自饮,祁韫以茶相陪,高嵘忽盯着她一笑:“本欲以这酒馋你,叫你早些养好下床,不料你还真是臭石头一块,什么都不为所动。”
“将军这是弄错我的喜好了。”祁韫也笑,“我最厌酒,应酬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如此直接的剖白,出自她这心思深藏之人之口,倒叫高嵘怔了一下,随即也不说话了,只静静坐在椅中饮酒。
祁韫仍靠坐床头,两人间只一盏昏灯如豆,默默听着街上最后一阵鞭炮炸响,终归万籁俱寂。
新年已至,世间万象仿佛照旧,天地间依然寂白如纸,实则早已不再如旧。
辽东的雪化还需等上两月,风还冷,草还眠。可一旦冰雪消融,便是漫山花开,千里原野绿意如潮。
最终,高嵘说:“安心养上个把月,好利索了,跟我去苍梧岭赏景。”说着,似是不耐等祁韫回应,便起身大步离去。
甘宁西线功臣白崇业、唐颢等六人入京受赏,百姓夹道,沿途花雨鼓乐,声势浩大。几位将领身披袍甲、马踏红毯,行至午门听旨,赐宴钦若国礼。
李氏虽亦得宣召,却以北地余患未清为由,仅由李铖安代父赴京。圣上准其所请,特许李桓山镇守原地,自调兵马,扫尾北疆。
陛下亲命礼部提前三日张灯结彩,亲选仪仗随迎。李铖安入京当日,由荣安郡王亲往奉迎,于城外设亭献茶,一路仪从如迎元勋,彰显天子之恩。百官在东华门外候迎,禁军金甲肃列,皇城一时辉映如昼。
历尽山河旧事、风霜动荡,嘉祐十一年终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