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人群中眼见瑟若面色骤然惨白的那一刻,祁韫只觉心底狠狠一揪。虽怕众目睽睽惹人非议,还是快步追上赶到,恰好接住她。
眼下见她口脂都掩不住双唇苍白,祁韫满心酸楚,更心疼发慌到近乎六神无主。
瑟若呼吸急促,只觉心跳得异常紊乱,自己好像连如何吸气都不会了。眼前漆黑一片,耳中嗡鸣阵阵,祁韫在说什么,她一点都听不见。
她伸手想抓住祁韫的衣襟,自以为用尽全力,其实不过轻飘飘像片羽毛。
祁韫一把握住她滑落的手,慌得快跪在地上,虽知这是一时气血虚弱、片刻便转好,仍不能不怕极了。慌神之间,脑中闪过的竟是父亲濒死的画面,同样是一只抬不起、摸不到人的手。
那次她不去握住,这一次却攥着不放,甚至无意识间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瑟若手骨捏断。
她只能将她抱紧贴在心口,柔声哄着:“瑟若,没事的,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也不知是在哄怀中人,还是安慰自己。
终于,瑟若五感慢慢回来了,脸上泪水湿凉,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祁韫的。
“辉山……”她喃喃,“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在这简陋阴暗的楼角小室,大晟的监国殿下沉沉睡去,枕着心爱之人的怀抱。
林璠自是亲来探望过,见状默默退出,将这一角沉静留给她二人。
一墙之外,夜色如墨,星火点点。远处火炮轰鸣似雷,夹杂血腥与尘土的气息随风飘来。断砖残垣间,有将士的喊杀声,也有谁低低的哭泣声。
月光冷冷照着破碎的城墙,也照着这片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安宁。
风从破口处吹来,拂过瑟若微乱的鬓发,也吹乱了祁韫起伏不定的呼吸。纵是天地倾覆,此刻也仿佛只剩她与她,两颗心紧紧相依,暂忘烽火,暂忘山河将倾。
她抱着瑟若,就这样枯坐至天明。
至八月十五中秋,攻城之势稍缓。清点下来,镇安王十万精兵折损近三成,大晟守军同样伤亡惨重,几近两成,且多是精锐。细算下来,在京师这等高墙厚垒主场守城,却近乎一换一,其实是守城一方输了。
最令人忧惧的事终于爆发。
围城十余日后,城北贫民区首先出现疫症。因流寇难民混杂,蔓延极快。朝廷虽早有预案,调拨药材,设义诊、建隔离棚,强令封街。但封锁之下,百姓惊惶失序,竟有成群结队冲击粮仓、抢夺盐粮,火起之处接连不断。
几个大商会的粮仓、票号也接连遭哄抢或纵火。祁韫整日奔走调度,忙得几近崩溃,却仍觉力有不逮。
更糟的是,祁家旗下竟有人乘乱私售粮草通敌,被她抓到,震怒之下当场废了此人一只手,相关人等更是毫不留情处置。
接连数日,会馆里不断有人找祁韫与几位会长麻烦,讹诈、辱骂甚至试图动手,虽被连玦等人拦下,仍让她怒火中烧。
她实在按捺不住,当日骑马闯过人潮时,硬生生撞翻几名当街打砸之徒,尘土飞扬,惊马嘶鸣,这才稍稍平息心头戾气。
本是万众团聚的中秋夜,就这样惨淡来临。城中烽火未息,夜空被火光染得通红,远处还能听见巷战与哭喊声,谁也无心赏月、挂灯。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巷冷清得仿佛死城,只剩风卷起灰烬与血腥气,吹过破碎的瓦片与烧焦的木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