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策都是大手笔,利润丰厚,但所需人力与资金同样十分可观。祁韫并非急于求成,而是定下五年计划,循序渐进,首年亲自操盘,先挑最能干的心腹参与试点,三年做出成绩,再渐进推广。
千千看罢自是拍手叫好,还提了不少细化和补足的建议。
承涟却只是在心里轻叹,他与父亲多年前便推演过,知局势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这几条对外举措,在眼下长公主殿下归于祁氏、祁家成了名副其实代皇家理财的皇商背景下,自是有地方官员、富户巴不得攀附。只要初步见效,便可滚雪球般做大,或许不消五年,三年便可见终局。
届时,祁氏谦豫堂便会成为全国资金最雄厚、网络最密集、对官商银流影响最深的票号。这在帝王眼里,未必是功,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祁韫所倚仗,不过是陛下对长公主殿下那份至深且无可动摇的情感。但一旦铺得太大,便无法面面俱到,局势易失控。若家族中或相关联者真有人铤而走险、甚至犯错,终究可能连累全局。
若真到那一日,帝室要举刀斩向祁家,陛下只需留长公主殿下一命便够,旁人,未必能保得住。
他的顾虑,祁韫又怎会看不懂?却只笑言:“哥哥无需担心五年之后。此事我也和瑟若商议过,每条背后皆有她首肯或出谋划策。”言下之意,她二人对帝王心的揣测也已纳入考虑。
承涟闻言只是笑了笑,仍保持着他和父亲一贯的风度,不替人做决定。
数日后,修订完善的改革方案向全族公布,同时宣布一月后的七月初十召开家族议事会,届时若有异议,可先行向各房长老汇总,再由会上集中讨论,最终形成公议。
此案一出,立刻在族中掀起轩然大波。有人担心削弱既得利益,有人忧心风险太大,也有人热切支持。
各色意见纷纷传来,祁韫却都笑着挡回去,只道天大的事,也留到议事会上再说。
她自己则过了初到江南理顺诸般事务的最忙碌阶段,更有承涟、千千等得力干将分担,应酬担子骤减,每天抽出至少半日留在家里陪瑟若和霏霏。
倒是老板娘本人越发忙碌起来:接洽书商商议新版雕版,和文人雅集定题筹办新书,联系票号周转银两,安排戏班的夏秋新戏,替分社选定位置、招揽学徒……更兼祁韬等人的新戏已进排练期,仅是看排、改词和指点演法就费去不少心思。
一日忙碌归来,瑟若喊着肩酸背痛,要祁韫帮她揉揉。可那只伺候人的手,按着按着就不老实起来。至于最后究竟是更放松,还是更累,也就没人细细去算了。
在这段充盈又温馨的日常里,七夕如期而至。
夏季的秦淮,正是最妩媚时节。白日骄阳虽盛,入夜却有水气氤氲,画舫轻移,桨声敲碎月影。沿岸河房朱栏画阁、回廊深院灯影摇曳,丝竹管弦声声不断,仿佛整条河都被笼进了梦中。
再过不久便是七月十五盂兰会,因南京是梁武帝设盂兰会之地,较别处更显隆重,自七夕起连绵数日,热闹非凡。
七夕又是名伎比拼风雅与人望的日子。往年惯例,她们各自邀得座上客、旧识故人、暗慕之人,于夜色中替她们放灯。名下灯越多,便越显得人缘深厚、才情动人,仿佛连秦淮水面都为她们留出光彩。
那一盏盏浮灯,有的缀诗题句,有的绘兰画竹,水面微波一动,灯火轻摇,也摇出几分柔情与骄傲。
今年却出了桩惊天之举。不知名豪族一掷万金,为已故二十载、旧时冠绝秦淮的“第一艳”欺雪楼蘅烟放灯,且不止百盏千盏,而是整整十万盏昙花灯!
夜幕将临,河面便似被一片缓缓盛开的光海覆盖。十万盏灯从上游次第而来,映得整条秦淮如人间星河。
那一刻,画舫上的丝竹也似放轻了声,岸上、舟上的名伎们都忍不住驻足凝望。人们低声惊叹,猜测那豪族是谁,或艳羡、或妒意暗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排场,任凭谁也自叹弗如。
有人说,十万灯是替旧人照亮来时路。也有人笑叹,不过是死生一梦,却仍要盛极一时。可灯火流淌处、人声鼎沸里,那一夜的秦淮水,确实光耀如昼,美得不似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