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钟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通红的眼眶好像一种无声的质问,于是云钟又立刻垂下了眼,转头看向窗外。
节目组的人正在和郑术进行交涉,茅子行也追了上来,在等郑术交涉完和他说明情况,现在车上只有他们两个,窗户也是单向的。
白皙的脖颈像引诱人去留下痕迹,方随压住了他另一边的肩膀,俯身上前了些,嘴唇几乎要触碰到皮肤。
明明更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云钟却依旧不由感到一阵颤栗。
如果方随是记起来了“那一段”的事情,那现在从他身上撕下去一块肉也是理所当然。滔天的恨意恐怕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报那血海深仇。
从方随开始记起那些事开始,云钟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只不过在他设想里不会来得这么快。
近在咫尺的呼吸扑在他的皮肤上,但最后也没狠心咬下去,方随松开了捏在云钟肩膀上的手,双臂变成绳索,紧紧地束缚上云钟的上身。
“我好难受。”方随将下巴放在了云钟肩膀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非常的、非常的难受。”
双臂被搂住,无法活动,云钟也只是垂下了眼睛,看着面前人的脊背。
“记起来不一定是好事。”他轻声说着,语气比一阵风还轻,“记起来的可能全都是坏事。”
一切就像撬动沙子堆砌出的塔楼的底座,轻微的不协就可以导致它崩塌。方随选择了记起,他也尊重方随的选择,可坍塌之后的建筑会像他们想的那样依旧美丽吗?
云钟无法确定。
只是无论如何,他有选择,哪怕这一次最后糟糕了,他还是能离开这个培育世界,去往下一个,然后在下一个等待“主角”。
也可能“主角”再也不会去见他,但那也不是问题,他可以在培育部留下来,做教导者,或者别的什么,从更高的维度上保护“主角”,给他常人所不能及的“幸福”。
他有退路,他想,所以没有关系,他可以继续从容地面对一切,把面对过往该如何行动这件事交给方随来处理。
方随用力地抱紧了他,好一会,像是试探着松开藏在手里的小鸟,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松开了自己的臂膀,让云钟一点点从他怀抱里被撕去。
他坐在云钟对面,静静地与云钟对视。
云钟注意到,他那双坚定的、美丽的、像是被群星簇拥的黑洞的眼瞳里倒映着自己,脸上仍旧带着微笑,从容不迫面对一切的自己。
好像透过这样一双眼睛,连他自身都变得美丽了许多。
但下一秒,那双眼睛里痛苦开始满溢而出,他的身影也破碎了。
“云钟。”方随喊了他的名字,问他,“那你呢?”
记得一切的你呢?你痛苦吗?你难受吗?
云钟笑了笑,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又看向方随的手,戳伤的地方已经紧急处理了,沾染上的血痕却依旧擦得到处都是,连他自己的手上都有不少没来得及擦。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
“没有过难受吗?”方随问。
他淡淡地回答他:“如果一样东西你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那你会失去它吗?”
方随却牵住了他的手:“如果你从来没有得到过,我希望你不会为他难受。”
“但是你得到我了,所以心疼我吧。”
为我感到难受吧。
云钟垂下了眼,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皮肤紧贴着皮肤,那之下隐藏的血管轻微搏动似乎也可以相连,就好像两颗心脏能以此完成共振。
他忽然捏着方随的手,牵到自己嘴唇边,然后低着头用力地在方随的指节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牙印。
方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皮肤上,灼烧得好像要留下一块永远刺痛的痕迹。
“我不难受。”云钟说,“作为‘应该被讨厌的人’,我会承接下来所有的恨意,接纳所有的罪有应得。”
“我不需要难受,也不会软弱。”
他只是会被主角打败,打败,打败,打败……每一次都打败。
所以……
他抬起眼来看向方随,还是那样的微笑,还是那样的从容,就好像他是他,从来没有变过。坚硬的外壳偶有了细微的裂缝,其中潜藏的液体得以循着路径流出。
他又败给了主角,仅此而已。
方随吻去了他的泪水,细心地为他掩饰了那微不足道的裂缝,让他重新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