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声音也放的很轻,似乎这样,便不会惊扰这巷弄的宁静。
“你的故事是什么?创作什么?纪小姐,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到好奇了。一个故事,会让你特意来福城采风,还会去找我那位学问刁钻爷爷?你是作家、编剧?还是……导演?”
最后的“导演”二字,被他咬的格外用力,显然从飞机上初遇时她提到的“采风”,再到她与他重逢在沈老的办公室,以及此时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交谈的时刻,都已经足够让心思明锐的沈予拼凑出她大致的工作画像。
纪幼怜看着他眼底的那一抹好奇,也轻轻挑起了眉。
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轻松,沈予的直接,也让她感受到了在那些虚与委蛇的名利场外,难得的坦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向后挪了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舒适些许,随后她抬起头,坦然对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
“沈老师说的没错,我的职业,的确是你猜测之中的……后者。”
她顿了顿,沿着沈予果然如此的神色,没忍住补了一嘴。
“看来我们沈老师不仅历史功底扎实,观察力和逻辑推理的能力也十分敏锐啊。”
沈予也是一副被她逗乐的样子,然而就在纪幼怜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忽然也站直了身子。
两人之间那点方才暧昧的气息,也瞬间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走吧。”沈予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果你喜欢‘庭院深深深几许’这句诗里所描绘的意境,我想,你大概也会喜欢我们接下来即将看到的风景。”
他的话瞬间勾起了纪幼怜的好奇心,她挑了挑眉,自然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衣锦坊深处的巷道,远比入口处更为幽静,纪幼怜予沈予无法再并肩前行,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着。
巷子两侧,是约摸七八米高的马头墙,墙体以青砖垒砌,又抹上了一层白漆,整体坚实平滑。
而在这墙面之中,竟然看不见任何的窗口,似乎这样,就足够挡住所有人向里面窥视的目光,守护住墙内世家大族所有的秘密。
纪幼怜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却发现头顶的天空,早已被两道马头墙挤压成了一条细长明亮的线,叫人感到压抑。
她只好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而看向沈予的方向,然而就在视线的尽头,她忽然看见了一株细长的树木。
此事正值冬末,书上的叶子早已落尽,剩下的,只有单调的枝丫,顽强的在隆冬,展示它独特又倔强的美感。
纪幼怜的目光不自觉的为它停留了。
走在前面的沈予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止步,于是他也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看向她。
巷子太窄,他这一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很近了。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看清楚眼前的女孩。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她似乎总是很疲惫,虽然体面的妆容可以遮住脸上的瑕疵,但从呼吸之中吐露的疲倦,却难以被遮掩。
偶然的相逢之后,他莫名开始期待相逢,佛说缘起性空,他那时就觉得,他们会重逢。
他们真的有第二次见面了。
福城的冬日不冷,但也不算温暖,可与她的重逢,以及此时此刻两人的独处,都足以让自己心跳加速,浑身发热。
医学上或许会解释说,这是大脑接收到了奖赏系统,释放了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结果。
但搞文学和历史的人,想来不那么信奉冷冰冰的理论。
沈予只知道,因为偶然的一次想与,这个福城的冬天,似乎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