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脚步声远去,陆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祈月,原本就虚弱的姿态似乎又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祈姑娘,请恕老夫冒昧,也容我这般病体失仪……先为你引见一下在场的几位吧。”
说着,他微微抬手,示意站在最靠近床榻的一位鹤发童颜、面容清癯的老者,“这位是我青云宗长老,汤明阳汤长老。”
汤明阳闻言,向祈月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陆余的手又移向旁边那位身形瘦削、面容黝黑、鼻梁上有一道旧疤、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以及他身旁另一位衣着简朴的老者。
“这位是天机殿殿主,李清欢。旁边这位是落清殿殿主,谢如意。他们二位,连同汤长老,皆是我青云宗肱骨,一殿之主。”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站在稍远处、一位眼眶微红、正强忍着情绪的中年美妇,“这位……是拙荆,李缘。”
李清欢、谢如意、李缘三人,也随着陆余的介绍,依次向祈月投来目光,或颔首,或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眼见在场众人都算打了个照面,陆余靠在厚厚的锦枕上,似乎耗费了不少气力,喘息微促。
他闭目缓了会儿,才重新睁开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宗主威严。
“好了……既然祈姑娘也不是外人,你们……继续方才未完的话头吧。”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几不可察地从静立一旁的祈月身上掠过,快得仿佛只是偶然。
陆余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半年前他突然病倒,经各类灵丹妙药调养,本以为有了起色,谁成想三个月前病情却急转直下,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为此,他不得不拖着这副残躯,开始艰难地思考、安排青云宗的未来。
陆余首先想到并确定的继承人,便是王怜飞。
这个弟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性纯良,待人至诚,处事力求公正,在年轻一辈中威望甚高,修行天赋也是上佳。
虽说年纪尚轻,经验或有不足,但若有几位可靠的殿主从旁辅佐,多加历练,假以时日,必能挑起大梁,让青云宗平稳延续下去。
可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在这里。
青云宗九殿并立,除去宗主直辖的这一殿,其余八殿并非铁板一块。
眼前这屋子里的四位——长老汤明阳,天机殿李清欢,落清殿谢如意,以及自己的夫人、执掌玉衡殿的李缘——是明确支持王怜飞的。
然而另外四殿,真霄殿、开阳殿、瑶光殿、羽衡殿,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
当陆余明确提出欲传位于王怜飞时,那四殿殿主明面上虽并未直接反对,但几十年相处下来,陆余太了解这些老兄弟了。
他们每一个眼神的闪烁,每一次语气的迟疑,都透着不以为然。
尤其是真霄殿的殿主齐浩,私下里更是明确表示过反对,认为王怜飞“太过仁弱”,难以驾驭复杂的宗门局势。
毕竟大家都是几十年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的老伙计,有着过命的交情,也有过龃龉摩擦。
陆余实在不愿,也无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自己的同门兄弟举起屠刀,行那清洗之事。
但他更清楚,自己一旦撒手人寰,屋内这支持王怜飞的四殿,与另外那态度暧昧甚至反对的四殿之间,多年积压的矛盾很可能爆发,届时宗门内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绝非他所愿看见的景象。
正因如此,在病重之初,他便秘密派遣了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持着他的亲笔信,去往大陆东域的玄清宫,求见宫主林渊。
几十年前,他与那位如今已是天下顶尖人物的林渊,曾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他此番相求,并非要玄清宫直接干涉青云宗内事,而是希望这位故交,能以超然的身份和足够的影响力,在他死后,来一趟青云宗帮忙震慑局面,缓冲矛盾,避免最坏的冲突发生,让权力的交接能够相对平稳地完成。
本以为凭着当年那份不浅的交情,林渊会亲自来青云宗走一趟,哪怕只是露个面,也能起到莫大的震慑作用。
然而,最终等来的,却只是他弟子祈月的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