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日本·京都府·柳生新阴流本家古宅。
深秋的京都,黄昏来得格外早。
下午五点的光景,暮色已如同稀释的墨汁,悄然晕染了天际。
夕阳的余暉挣扎著穿过层叠的古老屋檐和精心修剪的松枝,在柳生家那肃穆而庞大的日式庭院里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影,將枯山水白沙上的波纹染成一片暗金。
空气中瀰漫著苔蘚、松木以及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属於古老武道世家的沉鬱气息。
巨大的和室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榻榻米光洁如镜,散发著藺草的清香。
正面的壁龕里,悬掛著一幅笔力遒劲的“剑”字书法,下方供奉著一柄古意盎然、未曾开刃的礼仪太刀。
两侧墙壁上,歷代柳生家杰出剑士的画像如同沉默的守卫,目光仿佛穿透时光,审视著室內的一切。
柳生爱子,这位家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此刻却如同一个异类,跪坐在靠近下首的位置。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淡紫色小纹和服,墨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姿態標准得无可挑剔,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
然而,她微微低垂的眼瞼下,那紧抿的唇线和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內心的紧张、屈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总是忍不住飘向那个坐在她对面的身影——林深。
林深並未遵循传统的跪坐礼仪。
他隨意地盘腿坐在一个厚实的锦缎坐垫上,背脊挺直却不显僵硬,姿態透著一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鬆弛感。
他依旧穿著那身简单的休閒装,在满室身著正式和服的柳生族人中,显得异常扎眼,甚至有些。。。。。。。。“不敬”。
他手中端著一杯刚刚奉上的、滚烫的抹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部分表情,只留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带著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份“无礼”,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第一颗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主位上,柳生爱子的父亲,当代柳生新阴流家元——柳生宗一郎,正襟危坐。
他年约五十许,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刀,额角和嘴角有著深刻的法令纹,显示出常年位居高位和承受重压的痕跡。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纹付羽织袴,气势沉凝如山。
他並未直接与林深对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与焦虑,反覆打量著这个被女儿“请”来的华夏青年。
林深那过於年轻的面容、隨意的穿著、以及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气质,显然与柳生宗一郎心目中“能解决家族宿命诅咒的高人”形象相去甚远。
坐在柳生宗一郎下首的,是几位家族长老和核心成员。
他们的目光同样充满了质疑与排斥。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在室內低低响起,用的是日语,语速很快,带著京都特有的腔调。
“就是这个人?爱子小姐不顾石川家的婚约,跑去华夏带回来的『希望?”
“太年轻了。。。。。。。。华夏的异人?哼,能有什么真本事?恐怕是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爱子。。。。。。。。”
“看他那坐姿!毫无礼数!对家元大人竟无半分敬畏!简直岂有此理!”
“爱子这次。。。。。。。。真是昏了头了。家族的耻辱,怎么能寄托在一个外人身上?而且还是。。。。。。。。”
这些议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和室里,又怎能逃过林深的耳朵?
更遑论柳生爱子那因羞愤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然而,林深只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抹茶,微苦的茶香在舌尖瀰漫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些带著刺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而让这份轻视和排斥达到顶点的,是坐在柳生宗一郎另一侧上首位置的人——一位身穿洁白狩衣、头戴乌帽、手持一把精致蝙蝠扇的阴阳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