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月棠。
她不知何时已混在忙碌的人群中,將驛站细微之处尽收眼底。
杨博起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略一点头。
他翻身下马,將马韁交给亲兵,目光掠过吴有德热情洋溢的脸,又扫过院子里的驛卒。
果然,在角落马厩附近,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正搬著草料。
他动作不慢,但杨博起注意到,那汉子的视线,好几次掠过装载军械的车辆。
疤脸,马夫?杨博起记下了这个特徵。
进入正厅,吴有德亲自奉上热茶,又是好一番嘘寒问暖。
“吴驛丞,”杨博起吹了吹茶沫,“近日这驛路之上,可还太平?除了南下逃难的流民,可还有其他形跡可疑之人?”
吴有德脸上的笑容略微顿了一下:“回大人,这大风雪的,除了南下逃难的苦命人,正经商旅都绝跡了。”
“形跡可疑的……哎,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哪能没有些宵小之徒?不过大人放心,我这龙泉驛虽小,但也有些防护,寻常毛贼不敢来犯。”
“倒是大人您押运军需,责任重大,一路辛苦了。”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开,转而关心起杨博起的行程来:“不知大人此次押运,是要直抵绥远,还是沿途尚有分派?”
杨博起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自然是直抵绥远,交割镇北將军大营。吴驛丞对此路甚熟?”
“熟,熟!”吴有德连连点头,“下官在此多年,这通往绥远城的官道,闭著眼睛都能走个来回。大人若需嚮导,儘管吩咐!”
“嗯。”杨博起不置可否,转而问起驛站存粮、草料、房舍情况,吴有德对答如流,显然对驛站事务极为熟稔。
晚膳是简单的热汤麵饼,但对饥寒交迫的眾人而言已是美味。
饭后,杨博起以询问明日路程和附近地形为由,单独召见苏月棠。
地点就在驛站二楼一间较为安静的值房內,周挺亲自守在楼梯口。
房间內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苏月棠已洗去脸上风尘,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裙,头髮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苏姑娘,坐。”杨博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驛站院子里的忙碌景象。
苏月棠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恭谨。
“你对这龙泉驛,似乎有些看法?”杨博起转过身,开门见山。
苏月棠抬眸:“大人明鑑。民女只是觉得过於凑巧,也过於周全了。”
“哦?仔细说说。”
“龙泉驛虽是官道要衝,但此时节,风雪封路,南下流民多,北上商旅几乎断绝。”
“驛站的存粮草料,按例储备充足是应当,但吴驛丞所展示的存量,未免太『充裕了些,像是早有准备,知道有大股人马要来。”
苏月棠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还有马厩里那几匹蹄铁崭新的马,驛站常备驛马多为耐力见长,蹄铁磨损均匀。但那几匹马,蹄铁崭新不说,马掌磨损痕跡也浅,倒像是近期频繁短途疾驰所用。”
“再者,”她稍微压低声音,“仓库附近,民女假装帮忙搬运东西时留意到,虽然积雪被扫过,但墙角石缝里,有不同於我们车队车轮印的深痕,而且不止一辆。印记很新,雪停后才被掩盖。”
杨博起静静听著,眼中露出讚许。此女观察之细致,心思之縝密,远超寻常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