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上面严令不得懈怠,依旧要按建制驻扎、巡逻、操练,但那种紧绷了近一年的弦,到了这里,终於可以彻底松一鬆了。
晚饭格外丰盛,几乎赶上过年。
各营还分到了少量的酒,虽然只是淡薄的米酒,但也足以让一群粗汉子兴奋起来。
火銃营分到了一坛。
胡老兵做主,给每人倒了小半碗。
“都慢点喝,暖暖身子就行,谁他娘的敢喝多了闹事,老子把他弔旗杆上!”
眾人鬨笑著答应,小心翼翼地捧著碗,小口啜饮。
酒味很淡,还有点酸,但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张二狗也喝了一口,有点呛,皱了下眉。
刘三娃喝得脸都红了,嘿嘿傻笑:“狗哥,回家……真的要回家了……”
张二狗点点头,看著碗里浑浊的酒液。
真的要回家了。
可“家”到底是什么样,他反而有点模糊了。
远处中军方向,隱约传来將领们聚饮的喧譁声。
漳河大营的喧囂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酒喝得不多,但积攒了太久的疲惫和鬆懈混在一起,让许多士兵头一挨著铺卷就鼾声如雷。
张二狗却有点睡不著。
碗里那点酸酒早没了劲,可他脑子里清醒得很。
帐篷里挤著十个人,汗味脚臭味混著外面飘进来的柴烟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躺了一会儿,轻轻起身,披上旧袄,掀开帐帘钻了出去。
夜里风停了,乾冷乾冷的空气刺得他鼻尖发疼。
营地还没完全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堆亮著,守夜的士兵抱著枪矛,缩著脖子来回走动,踩得冻土沙沙响。
更远些的中军方向,隱约还有灯火,看不清人,只听见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被风撕碎了送过来。
张二狗没往那边去。
他在营地边缘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望著东面。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再走几天,就是京城。
京城。
他这辈子都没去过。
以前在村里听走鏢的汉子说过,京城里房子比山还高,路比河还宽,人挤得像夏天的蚂蚱,皇帝老爷就住在最大的那座宫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