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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2页)

澹台信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人提起过那一夜的经历,彼时他才十六岁,既因无知而紧张胆怯,又因心底的傲气而不屑。但名为庆功的寻欢他推脱不掉,吴豫张宗辽那几个更是又揪他领子又起哄,最终他还是和小队一起站在了南街上。

南街上家家都说是最近来的姑娘,带他们去的老兵清楚门道,嗤笑一声说“孩子都不知道了几个”,还了对半的价格。

老兵帮澹台信挑的女子确实是屋中看上去年轻的,相貌普通,还算白净丰腴,她挽着澹台信进屋,相对于澹台信而言她温柔娴熟,不见一点慌张,也没有嘲笑他的局促,她帮他脱下了军服,自然地整理好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一切都顺利得出奇,连澹台信都松了口气,心道今晚上总归不会出丑。

忽然澹台信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婴儿哭声,他刚偏头过去细听,身上的女子就一反常态地慌张了起来,她想装作无事发,可显然她也听到了,而且尽管极力掩饰,依旧感觉到,她似乎在担惊受怕。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澹台信试探性地问,女子就像针扎似的颤了一下,随后欲盖弥彰:“外面……邻居家孩子哭。”

“外面吗?”澹台信又凝神听了听,女子变得更加紧张,语焉不详道:“没事,没事,军爷,我们继续……”

“你的孩子吗?”澹台信心里忽然再没了杂念,平静地问道,女子眼见瞒不过,赶紧向他赔罪:“是我的孩子,军爷别怪罪,他、他不碍事……”

“你去看看吧。”澹台信已经坐了起来,四下环望着屋内,寻找着哭声的源头,女子先是一愣,随后如蒙大赦,跳下床往斗柜跑去。

婴儿被放在柜子里,夜里惊醒哭了起来,女子的心其实早就被揪起了,只是嘴上说着“不碍事”,直到获得准许,她才从暗女昌回归本性变回了母亲。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未着寸缕地站在柜前哄着孩子给他喂奶,月亮照进来让澹台信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澹台信却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女子哄睡了婴儿,重新将他放进了斗柜里,虚虚合上了柜门,转身回来向澹台信道歉。

澹台信也说不出来,原本想放了钱就走,又怕女子很快又会重新站到街边,最后任由着女子讨好地给他点燃了烟枪。

女子见他什么也不说,为他系腰带的时候自己絮絮叨叨起来:“我以前的男人——就是孩子他爹,也是当兵的,还怀着孩子的时候他就战死了。”

澹台信沉默地让烟草的辛辣代替喉头的发堵。

“他死了就是死了,活着人总得继续活啊。”女子喃喃道,“就怕这孩子以后大了,会怪我。”

澹台信垂眼看着她,她脸上讨好赔罪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烟枪的火星明灭,澹台信却在莫名而沉重的负罪感和愧疚感中手脚发凉。

澹台信还没有和任何人的说过那一次的经历,只是后来无论其他兄弟怎么起哄或是嘲讽,他都不为所动,从不随他们出去“消遣”,碎嘴子如吴豫之流,没少在他耳边聒噪编排,可他不曾对任何人解释过什么。

那一晚上排山倒海的心情起伏,很长一段时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对身边的人提起或者解释。云泰两州十几万军户,更兼有数以万计戍卒民夫徭役,这些人是边陲两州最不少见的一类人,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无时无刻不在这片土地上,走马灯似的上演着悲欢离合。当周遭的人早就习以为常,熟视无睹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敏感和触动不会得到什么共鸣,还会令自己成为异类。

当时都不愿提起的事,十几年过去本应更加沉寂,可那天晚上的女人与她的孩子,一直以某种坚固的形式映在他的心底。

若没有她们,他兴许也会因为洁癖离那些地方远远的,却会始终傲慢粗暴只将南街当作“贫窑子”,像大鸣府的很多少爷那般,路过都怕染了病。他不与那些人争辩什么,只是对着那晚月光下的母亲和婴儿,他便能清楚地知晓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对钟怀琛说这些呢?难道只是因为他很少有这样惬意的冬日,屋里温暖舒适,和一个人依偎在一处,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也没关系吗?这样的氛围确实太安逸,让他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牵动起了他年少深刻的记忆,也让他忽然就能将这些事说出口。

可是澹台信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的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钟怀琛身上,意识到自己对钟怀琛,云泰如今的当家人,有了越来越高的期许。这与他从前对待钟怀琛的态度已经相去甚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把钟怀琛放在对立的位置上,而是越来越耐心地将他引导,抛却所有恩怨,像前辈对后辈,像兄长对弟弟。

所以他想让钟怀琛知道,想让钟怀琛的心也随着他目睹的苦难痛起来,然后铭记痛楚,保持清醒。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过多表述,讲述停在了他走出南街,对自己的感受不置一词。

但他无言之下的话钟怀琛忽然全都明白,澹台信恰好也抬起眼了,和他对视了一瞬又迅速错开:“我年轻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你说到扔帕子,我就想起来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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