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以为黛玉会像往常一样柔顺点头时,她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清凌凌的,一一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贾琏脸上。
“琏二哥和诸位叔公的好意,黛玉心领了。父亲临终前,曾对黛玉有所交代。”
她从怀中取出那份林如海亲笔遗嘱,以及那封绝笔信,双手呈给三叔公:“父亲遗嘱在此,写明家中产业归属。另有亲笔信一封,提及已安排妥当,并荐举可靠之人辅佐黛玉管理外务。”
三叔公接过,仔细看了,又传给其他族老。遗嘱上林如海亲笔及印章清晰,分配明确。绝笔信中,更是明言已将关键账目、凭证交予黛玉,并提及“林诚忠厚,可托大事;扬州故旧,书院山长王公,亦曾受我恩惠,可咨询”。
贾琏脸色微变,他没想到黛玉手中竟有如此完整的遗嘱,更没想到林如海连后续辅佐之人都想到了。他干笑一声:“姑父思虑周全,自然最好。只是林诚年迈,那位王山长毕竟是外人……”
“琏二哥。”黛玉打断他,目光坦然,“父亲既将产业交予黛玉,黛玉自当勉力承担。林诚伯跟随父亲多年,熟知产业细务。王山长德高望重,黛玉可时常请教。至于日常打理……黛玉虽愚钝,也愿学着看账理事,总不能一辈子依赖旁人。况且……”
她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钱姨娘,声音冷了几分:“经此一事,黛玉更明白,产业握在自己手中,方能安心。父亲留给黛玉的,不仅是钱财,更是立足之基。黛玉不敢辜负。”
一席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全了贾琏和族老的面子,又牢牢将产业掌控权握在自己手中。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黛玉占着“父命”与“孝道”的大义,言辞又恳切在理,他们竟无法反驳。
贾琏脸色变幻,只得勉强笑道:“妹妹长大了,有主意了,是好事。既然姑父早有安排,为兄自然尊重。只是妹妹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开口,舅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漂亮,底下却藏着多少不甘,只有他自己知道。
清芷看着贾琏那副憋屈又不得不强笑的模样,心里差点笑出声。
事情既定,族老们又商议了对钱姨娘的处理——送官,追赃。周管事作为从犯,一并送办。至于冯经历那边,贾琏表示他会“妥善处理”,想必是拿着那些罪证,去和冯经历“商量”如何彼此保全了。
一场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众人散去后,黛玉依旧坐在椅上,久久未动。
清芷上前,轻声道:“姑娘,累了吧?回去歇歇?”
黛玉缓缓转头,看向她。那一直强撑的镇定渐渐褪去,露出深藏的疲惫,还有,如释重负的柔软。
她伸出手。
清芷会意,握住她的手,扶她起身。
两人慢慢走回厢房。一路无话,只有交握的手心,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暖意。
回到房中,黛玉屏退了雪雁。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黛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媚得阳光,轻声问:“清芷,我今日……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
清芷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姑娘做得很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若是软弱半分,产业便保不住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很累。算计,防备,争抢……父亲若在,定不愿见我如此。”
黛玉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那个在诗社中挥洒才情、伤春悲秋的诗人,被迫拿起算盘和刀剑,与豺狼周旋,其中的挣扎,旁人难以体会。
清芷脱口而出:“姑娘不必事事都如父亲所愿。父亲希望姑娘平安喜乐,但若连立足之地都保不住,又何来喜乐?姑娘今日所为,正是为了将来能活得从容,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不再受制于人,甚至……可以选择和谁在一起。后面这句,清芷没敢说出口,却在心头滚过,烫得她耳根微热。
黛玉转眸看她,目光深深。
“清芷,”她唤她,“你总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清芷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墨香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