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近侍慌张来报:“郎主,刺史府,郡衙,还有王家来了上百人,说要请仆射去赴宴。”
说是赴宴,实为押送。
王家别院,今夜灯火通明。
宴设在中庭,三面环水,唯有一条九曲廊桥可通。谢珩步入时,满座皆起。丹阳郡有头有脸的士族几乎全到了。
主位空着,左右分别是王衍和谢崇。谢崇今夜穿了正式的深衣大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
“谢仆射到了。”王衍笑着举杯,“今夜难得聚齐,特为仆射接风洗尘。”
谢珩未接酒杯:“本官还有公务……”
“公务不急。”谢崇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珩儿,坐下。”
谢珩沉默片刻,在主位上坐下。满座宾客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酒过三巡,王衍忽然击掌。两名仆从抬上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田契。
“谢仆射不是要查隐户吗?”王衍起身,“王家在丹阳的所有田产,荫户,全在此处。共四千三百顷,荫户八千七百二十一户,仆射可要当场清点?”
满座哗然。有人惊,有人疑,更多人是在看好戏。
谢珩看向那些田契。纸张崭新,墨迹未干,分明是临时赶制的假账。但他若当场揭穿,就是与整个王家,乃至在场所有士族为敌。
“本官会带回去核对。”他示意萧玦收下。
“不必麻烦。”谢崇忽然开口,他拄着拐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庭中,“这些账,老夫已替你看过了。”
他转身,苍老的眼睛扫过全场:“王家确有荫户不假,但谢家呢?”他指向另一口刚抬上来的木箱,“谢氏在丹阳的三千顷田,荫户五千。珩儿,你要不要也查查自家?”
萧玦猛地站起,被谢珩抬手按住。
庭中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谢珩缓缓起身,走到那口木箱前。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田契。那是谢氏在丹阳最大的一片庄园,永和三年从官田划出,转为民田,再转入谢氏名下。
手续齐全,印章累累。
“三叔父,”他声音很轻,“这片田,当年真是买的吗?用多少钱买的?”
谢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地契在此,自然是花市价买的。”
“永和三年丹阳大水,粮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谢珩抬起眼,“那时还有市价吗?”
谢崇的拐杖重重顿地:“你这是在质问长辈?”
“侄儿不敢。”谢珩放下田契,“只是想起祖父在世时常说,谢氏子弟当持身以正,守心以诚。若这田来得不正,这诚,又从何说起?”
“好一个持身以正!”谢崇忽然大笑,笑声苍凉,“那你告诉我,北府兵去年克扣的三十万石军粮,最后进了谁的私库?”
萧玦脸色剧变:“你胡说什么!”
“老夫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谢崇戟指萧玦,“寒门武将就清白?你问问在场诸位,哪个没被北府兵索要过助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