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谢珩在宫门前驻足,望向漫天飞雪,“下官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青篷马车驶来,他登车前回身一揖:“天寒,王仆射也早些回府吧。”
马车碾雪而去,王淳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车痕很快被新雪覆盖,对心腹低声道:“派人盯紧兰台。他翻过什么,抄录什么,一页都不许漏报。”
兰台深处,阴冷刺骨。
炭火盆只敢在门口烧,怕火星溅到古籍。谢珩坐在最里间的书案前,呵气成霜,指尖冻得泛红。他看账册看得很慢,不时提笔记录,不是抄录,是演算。
萧玦午后寻来时,见他指尖红肿,忙解下自己的羊皮手笼递过去:“暖暖手。”
“不用。”谢珩未抬头,“你来看这里。”
他指着永和十七年漕运总账的某一页:“这年江淮报损四万石,但各州上报的天灾人祸,统共只够八千石之数。”他笔尖点着数字,“余下三万二千石,不翼而飞。”
萧玦俯身细看:“会不会是虚报……”
“虚报也要有账。”谢珩翻到度支曹的卷宗,“同年的损耗补购银,却是按四万石全额拨付。”
他靠回椅背,闭眼按了按眉心,“一笔粮,既报损耗吞没,又领银子再买,一鱼两吃。”
窗外雪光映着账页,那些陈年墨迹像蛰伏的毒蜂。
“要追查吗?”
“不急。”谢珩睁眼,眼底有血丝,“才到永和十七年,后面还有十几年呢。”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油纸包,掰开是两块硬邦邦的饴糖。分一块给萧玦,自己含一块在嘴里,甜味在寒意中化得极慢。
“明日你去度支曹档案库,调永和元年的盐税簿。”谢珩说得很轻,“就说修《会典》要用。”
“王淳的人会起疑。”
“就是要他们起疑。”谢珩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疑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此后半月,谢珩成了兰台的常客。
每日辰时入酉时出,只看旧账,只问典章。炭火却总是不够暖,他手背生了冻疮,却浑不在意。
王淳派人盯梢,回报总是一样:“谢修撰使今日又抄录漕运旧账三册,无异常。”
只有萧玦知道,谢珩袖中那本私记上,数字正悄然织成网。
五兵曹武库司十年未换的账簿里,同一批军械在三个仓库重复登记五次。
祠部曹祭祀采买的价目,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
还有那批永和年间失踪的军饷账,他让萧玦暗中寻访当年押运的老兵。
一切都在雪下进行,无声无息。
腊月初八时,谢珩在核对水曹河道账目时,忽听门外喧哗,王淳带着度支郎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不是气的,是慌的。
“谢修撰使!”王淳顾不上仪态,“你前日调的永和十年国库银锭熔铸记录,现在何处?”
谢珩从案头抽出一册:“在此。王仆射要用?”
王淳夺过账册,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发抖。泛黄纸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朱批,墨色沉旧:“此批成色不足,疑掺铅。经办:刘文、张焕。”
刘文是王淳妻弟,张焕去年暴病身亡。
“这朱批……”谢珩凑近细看,呵出的白气氤氲了字迹,“像是已故度支郎李严的笔迹?”
王淳闻言瞬间冷汗涔涔。李严三年前因贪墨被赐死,案子是他亲审。若李严早发现银锭有问题却隐瞒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