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瞳孔骤缩。
是那个书生。
这玉佩还是他亲手解下,递给那个布衣虽旧却目光灼灼的书生。
此刻这玉佩却悬在那人腰间,刺目得紧。
许书怀似有所觉,侧首看向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狡黠,有试探,还有几分“没想到吧”的得意。
宴会进行到尾声,许书怀端着酒杯跪坐在谢珩身侧,拽了拽他的衣袖,“谢仆射。”
那声音贴着耳后传来,带着温热气息。
谢珩身形微僵,缓缓转头。
只见许书怀单手撑着脑袋,手里拎着那枚玉佩的丝绦,任其在空中轻轻转动。
他歪着头,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眼角眉梢都是揶揄:“灯市一别,没想到吧?”
谢珩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那眉眼确实与灯市书生一般无二,只是此刻身着华服少了那份清寒,多了几分贵气。但眼神未变,依旧是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察一切的目光。
“吴郡许氏子弟,扮寒门书生。”谢珩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三分,“很好玩?”
“好玩啊。”许书怀凑的更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不扮穷,怎么试得出谢仆射是不是真清正?”随后又坐直身子,笑容淡去,神色认真起来,“不过…”
他话未说完,指尖却忽然轻轻勾进谢珩的腰带里,“谢仆射那夜塞玉佩给我时,连片衣角都没让我碰着。”
他尾音故意拖得绵长,目光却灼灼的盯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可现在看仆射盯着这玉的样子,倒像在恼自己当初太君子?”
谢珩耳廓瞬间漫上血色,广袖猛地一扬将玉佩打飞出去。
玉佩脱手而出,“咚”的一声脆响,精准栽进了光禄寺少卿捧着的青瓷茶盏里。
茶水溅起三尺高,少卿惊得手一抖,整套茶具在金砖上摔出七八瓣清脆声响。
许书怀以袖掩唇,眼底笑意快盛不住:“哈哈谢仆射好腕力…”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滚开。”谢珩这两个字像是从牙关里磨出来的,偏那抹红已从耳根烧到脖颈,暴露了此时的慌张。
许书怀闻言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加猖狂,“都说美玉配君子……”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可我怎么觉得,谢仆射此刻脸红的样子,比这块冷玉动人千百倍?”
话音刚落,谢珩握杯的指节倏然收紧,白玉般的皮肤下透出淡青脉络。他抬眼时,眼底盛满怒火,还未及开口就听到东边传来声音。
“许大司农果真胆大,如今都撩拨到谢仆射头上了!”东席忽然爆出年轻官员醉醺醺的笑嚷。
满殿哄笑炸开的刹那,谢珩猛地起身,险些将桌案掀翻,扬长而去。
皇帝听到动静看过来,也觉得新奇,朝着许书怀说:“谢卿难得参加一次宫宴,还被你气走了,一会该好好赔个不是。”
许书怀被当众点了名,也不慌张,慢悠悠起身对着皇帝长揖:“臣这就去给谢仆射赔罪。”语气里听不出几分诚意,倒像是领了什么有趣的差事。
他离席时,广袖带翻了案几上一只空了的白釉酒盏,也浑不在意,步履轻快地踏出了太极殿暖光氤氲的门槛。
殿外春寒料峭,将殿内的笙歌暖意骤然隔离开来。月色清冷,铺在宫道的石板上,泛着幽微的光。
许书怀没走几步,便瞧见前方不远处,谢珩正立在玉栏杆边,背影挺拔孤直,宛若一竿浸在寒潭里的冷竹。
他渐渐放缓了步子,靴底轻叩石阶,发出规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